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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手刃仇人 手刃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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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呼啸了很久才停下来。
万物无声。
“恨我吗。”
声音从棺木里飘出来,幽幽地钻进耳朵。
何然捂着脸坐在沙发上,手肘撑在膝盖上,肩膀绷着。指缝间有潮湿的痕迹,但没声音。
门外,月典低着头,笔尖在本子上划过。她记:新君在位,先王殡天,新君泣不成声。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笔尖划出去一道,差点戳破纸。她猛地转身,对上一张上半脸戴着狐狸面具的女人。
女人微笑着接过她的笔和本子,轻声开口:“阿月,那边会议要你过去。”
离得太近,还能闻到对方身上温热的香味。
月典耳根烧起来:“好、好的,篱副统。”
她转身就跑。脚步踩碎一片枯叶——碎片飘起来,没落地。她没看见。
跑出十几步,身后隐约传来什么声音。她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跑。
跑远了,才想起来回头看一眼——走廊金色的背影早已不见。
何然依旧坐在沙发上,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肩膀开始颤抖,低低的笑声音从掌缝间溢出来。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他抬起头,透过指缝看向棺材里的男人。
男人还在说:“其实我——”
何然笑了。
笑得肩膀抖得更厉害,笑得眼泪还糊在脸上,笑得东倒西歪。
风再次呼啸起来,疯狂拍击着窗户。
满屋飘荡的灵魂,零零散散像萤火虫,一只一只慢慢溶进他的额间。
笑够了。
何然站起来,随手掏出一把小匕首在手里把玩着。他倚靠着棺木,盯着匕首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施舍给棺木里的人。
“你说呢?”
他笑得眉眼弯弯,俯身靠近。低沉的嗓音震得对方快涣散的瞳孔缩了一下。
男人张嘴想说什么。
何然没让他发出声。
抬手送进去匕首,连同舌尖一起把话钉在喉咙里,他又开始笑:“遗言就这吗?可惜了。”
浅蓝色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对方:“不给你机会说了。行了行了——你家狗腿记录员早就跑了,还以为要给你效忠卖命?”
对方终于怒了,他猛地抬眼瞪向何然。
眼里倒映的最后画面,是湖蓝色的刀刃劈向脑门——没有脑浆爆开,没有血花飞溅。
只有身体像春雪一样融化,融进棺底铺着的白花里。
偶尔蹦出几粒灵魂,然后悄无声息地散去。
何然打开窗,风灌进来,吹在脸上,竟让他有种诡异的兴奋感。
他闭眼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把棺盖踢到差不多的位置合上。随后泄愤一般,又踢了两脚棺身,才转身出门。
月典在走廊尽头喘匀了气,紧抱着本子往回走。
走到门口,正撞见何然出来。
眼眶还红着,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月典愣了一下,下意识往他身后看——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抱歉,我来晚了。”她声音发紧,“篱副统不在吗?”
何然没停步,从她身边擦过去。
“自愿的。别问我,要做笔录去找篱。”
月典不敢多问,等他走远了,才推开门进去。
空的。
棺材、灵魂、人,什么都没剩。连气息都没有,像这里从来没躺过人。
窗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白花碎片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她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摸一下棺材边缘,抬到一半,停住了。
封棺了,碰不得。
她收回手,在本子上写:先王殡天,新君在场。臣月典,未及记录。
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划掉“未及记录”,改成“记录在案”。
合上本子,转身离开。
走廊很长,脚步声一下一下荡着回声。
拿着记录给档案室的老臣看,月典不敢直视对方眼睛。
老人反复看了好几次,轻轻叹了口气,摆手让月典离开。她走到门口时,后面传来一声极低的:“去吧。”
何然推开门,篱正坐在茶桌上。两杯茶刚倒好,热气摇摇晃晃飘出杯口,晃两下,没了。她朝对面那杯茶抬了抬下巴,起身去拿衣服。
何然站在原地,看着那杯茶——快凉了。抬头,篱还背对着他,毫无防备。他盯着那道背影,皱起了眉。
“做什么,不开心?”篱没回头,声音轻轻的,“衣服我自己做的,你常穿的样子。”
制服铺在桌上,简洁,利落。
何然过去看了一眼,没碰。
“你倒是手巧呢。斗篷呢?”他一只手撑在桌面半笑不笑,手心压在桌上,“没听到?”
篱轻轻拍开他的手,桌面上留着一道湿痕。她没有继续动作,何然却感觉有周围有一圈眼睛看着他。
篱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得清楚。
何然眉头皱紧,往前迈了半步——脸被捏住了。她转身一手捏住他的脸颊,捏出两个酒窝,左右晃了晃:“莫要闹。斗篷不方便,你还要拿东西。”
篱总是光着脚踩在空中,像踩着看不见的东西,比他高出三寸。何然微微仰着头,被她捏着,动不了。他盯着她的眼睛——隔着一层狐狸面具,什么都看不见。他没动,手心的汗慢慢干了。
何然偏了偏头,让脸从她手里滑出来。
“新歌找的原作曲家的徒弟,词曲都在这里。”篱又翻出一叠文件,“还有他们申请的条款和权利分化——”
“你手好冰。”他没听完,转身往楼梯去。走到门口,回头拿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喝了。
苦的,他不爱喝苦的东西。
“加糖的是另一杯。”篱整理完一切,面朝何然看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何然走出拐角,才“啧”了一声。
走到走廊尽头,他才意识到自己被禁足了——曜日典之前,不得出门。
连坐在窗上探出去半边身子都算出界。
他站在窗边,盯着外面看了几秒,然后抬手。
玻璃碎了一地。
他没看,转身就回房。
没开灯的房间黑暗无声,洒进来的月光也只是照得那块地板发光。窗边似乎靠着一个身影,头发被月光照得苍白。
何然心漏了一下,急忙开灯——只是一些杂物。他小时候随口说过的东西,篱就弄回来的一堆小玩意儿。
心有些发空,何然无力倒进沙发。
“卢克索有新王了,你不去看?”唐桥安拉动弦,眯眼瞄准五十米外的红靶射出一根。
“脱靶——”
“哎我。”他边说边从箭筒抽出下一支,“这几天有的是时间,托他们新王的福,咱们也歇三天。”
沙发上的人没动。白色头发垂下来,遮住大半眼睛,看不清表情。
“十环——”机械音再次落下,萧木才抬眼,朝靶子的方向扫了一下,又垂下去。
“没邀请。”他说,“不去。”
唐桥安放下弓,把袖子放下去。他走过来,往沙发扶手上一靠,低头看萧木:“谁让你从正门进了?”
萧木没抬头。
“随便找棵高点的树,上面筑个窝,呆着看呗。”唐桥安笑着,“反正你也不是没干过。”
萧木才抬头看他,灯太亮,他眯了眯眼,站起来,往门口走。
“凑热闹还是抢东西。”萧木的声音懒懒的,听不出情绪,“你自己心里有数。”
唐桥安跟上去,手搭上他的肩,顺手把灯关了,嬉皮笑脸:“还是你懂我。”
走廊里光线暗下来,萧木的脚步没停。
“陆衡死了,你知道他儿子又不受宠。现在它算是名存实亡,但继承权还在。”唐桥安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这多好办。”
萧木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接话。
唐桥安还在说——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那些废话从耳边滑过去。
他只是偏过头,朝走廊尽头的窗外看了一眼。远处卢克索的方向,高层还亮着一间暖黄的房间。
萧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唐桥安的声音还在后面追着:“你听见没?”
“嗯。”他说,再次回望,灯已经熄灭。
“难得见你心情这么好。”篱坐在何然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狐狸面具遮住上半张脸,永远是笑着,左边的鹿角银饰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想到走廊上的那摊碎玻璃,何然没忍住笑了一下,没理她,把茶换成了酒。她也没拦着,只是看他。
何然抿了一口,望着窗外。明天是个好日子——祭祀说的,没有风,没有云,只有太阳。
他闭眼靠在沙发上,手挥了挥:“关灯。”灯灭了。黑暗裹上来,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再睁眼,窗外挂着月亮。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光脚悬站在空中。
何然没说话,低头看酒杯,慢慢摇晃。再抬头,篱已经站在他身边。他吓得一抖:“你做什么?”
“怕你睡在这儿。”篱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早点睡,明天曜日典,起得早。”
何然搓了搓脸,敷衍地“嗯”了一声。放下手,人又没了。
他“啧”了一声,起身去浴室。门推开,热气扑出来。浴缸里淡绿色的水,上面还飘着花瓣。都是他没见过的,闻着有点苦。
何然嘴角抽了抽。余光瞥见镜子上的纸条。篱写的粗黑字体:“要搓澡叫我。”下面画了个笑脸。
何然“啧”得比刚才还大声。一把撕碎纸条,扔在地上。
站了一会儿,他还是选择脱掉衣服。
泡在浴缸里,热气熏得他思绪一片混乱,昏昏欲睡,又怕篱真的过来问“要不要帮忙”,不得不强撑着。
最后结束的时候还是冲了个冷水澡,才回房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