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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苍叔的警告 阿奎来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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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奎来部落,四个月了。
夏天快要过去了。荒原上的草开始变黄,风里带上了一丝凉意。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完,堆成一个个垛子。族人们忙着储备过冬的粮食,整个部落比平时更热闹。
阿奎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
他帮老奶奶把过冬的柴火劈好,码得整整齐齐。他帮猎户们处理那些秋天猎来的大猎物,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的活儿。他甚至帮孩子们做了几把弹弓,用树枝和兽皮绑的,射得又远又准,孩子们天天追在他后面叫“小猫哥哥”。
他还是跟着我。还是三步远。还是每天从后面抱着我睡,脸埋在我颈窝里,蹭一蹭。
一切都很平静。
那天下午,我去找苍叔学射箭。阿奎照例跟着,照例在远处的树荫里坐着,抱着膝盖,看着我们。
苍叔今天教的是移动靶。他在远处放了几只野兔,让我骑马射。我骑在马上,追着兔子跑,箭射出去,偏了。再追一只,又偏了。
“心不静。”苍叔在一边喊。
我知道我心不静。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我。不是阿奎那种看——是另一种。我说不清。
又射了几箭,还是不行。我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阿奎还坐在那里,抱着膝盖,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看见我回头,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动。
苍叔走过来,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
“阿屿,”他说,“你过来。”
我下马,跟他走到一边。
苍叔站定,看着我。他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半眯着,脸上的疤显得很深。
“那小子,”他开口,“你跟了他四个月了。”
“嗯。”
“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的啊。”我说,“乖,听话,干活勤快,对人也好。”
苍叔点点头,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苍叔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阿屿,你知道蝎族是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蝎族?不就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从来没见过蝎族的人,只听老人们提起过。他们说蝎族住在北边的黑暗峡谷里,独来独往,身上带着毒,没人愿意靠近他们。
“我见过。”苍叔说。
我抬头看他。
“年轻的时候,我跟着商队去过北边。远远地见过一次。”苍叔的目光看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那个人站在山坡上,隔得很远,但我看见了——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金色的眼睛?
我心里动了一下。阿奎的眼睛是黑色的,黑漆漆的,不是金色。
“然后呢?”我问。
“然后……”苍叔收回目光,看着我,“然后他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我的马就惊了,差点把我甩下来。后来商队的人说,那是蝎族的诅咒,被他们看一眼,就会倒霉。”
我皱眉。“苍叔,你信这些?”
苍叔没回答。他看着我,那眼神有点复杂。
“阿屿,”他说,“那小子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我心里又动了一下。这句话,他四个月前就说过。
“你之前说过了。”我说。
“我再说一遍。”苍叔的声音沉下来,“这四个月,我一直在看他。他看别人是一个眼神,看你是另一个眼神。那种眼神,我在荒原上活了四十年,只见过一次。”
“哪一次?”
“就是那个蝎族的人。”苍叔说,“他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的商队,那种眼神——像是看猎物。”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苍叔,阿奎不是蝎族。他要是蝎族,怎么会倒在花丛里快死了?蝎族不是有毒吗?谁能伤他?”
苍叔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太完美了。”
“完美?”
“这四个月,他有没有发过一次脾气?有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有没有在你面前露出过任何一点不耐烦?”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没有。一次都没有。他永远那么乖,那么安静,那么……我说不上来。
“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脾气?”苍叔看着我,“除非他在装。”
“他不会装的!”我脱口而出,“他不会说话,他怎么装?”
苍叔摇摇头。“不说话,就更容易装。因为你不懂他在想什么。”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什么。
苍叔叹了口气。
“阿屿,”他的声音放软了一点,“我不是要你赶他走。我就是想让你留个心眼。万一……我说万一,他真有问题,你别到时候太伤心。”
我低着头,不说话。
苍叔拍拍我的肩膀。“行了,去练箭吧。”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回头看阿奎。
他还坐在那里,抱着膝盖,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他看见我回头,眼睛又亮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朝我轻轻挥了挥。
那个动作,笨笨的,怯怯的,像一只等人过去的小猫。
我心里那点翻涌,慢慢平下去了。
怎么可能呢?他要是装的,怎么能装四个月?他要是坏人,怎么会帮老奶奶劈柴?怎么会给孩子们做弹弓?怎么会每天从后面抱着我,像怕我跑掉一样?
我朝他走过去。
他站起来,看着我走近。
我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我的影子。
“阿奎。”我叫他。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问:怎么了?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凉的。一直都是凉的。
“没什么。”我说。
他眨眨眼。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凉的,但很紧。
我握着他的手,往回走。
身后,苍叔的话还在脑子里转。但我握着他的手,就觉得那些话都不重要了。
他是阿奎。我的阿奎。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帐篷里,睡不着。
阿奎在我身后,从后面抱着我,呼吸均匀。他的手环在我腰上,凉的,但很轻。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帐篷顶。
苍叔的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响。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脾气?”
“太完美了。”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月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凉的。
他动了动,往我这边蹭了蹭,脸埋进我的颈窝。
那个动作,和每一次一样。
我闭上眼睛,抱住他。
苍叔的话又响起来。但我让自己不去想。
他是阿奎。我的阿奎。
这就够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山坡上。远处有一个人,背对着我。瘦瘦的,站得笔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走过去,但走不动。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阿奎。
但他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金色的。像太阳一样,金色的。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了。“阿屿。”
他在叫我。
我愣住了。
他朝我伸出手。我想握住他的手,但我动不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消失了。
我猛地醒来。
帐篷里很黑。阿奎在我身后,抱着我,呼吸均匀。他的手环在我腰上,凉的。
我躺着,睁着眼睛,心跳得很快。
梦。只是个梦。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凉的。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和平时一样。
我闭上眼睛。
但那个梦的画面,还在我脑海里。
金色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阿奎已经不在了。
我坐起来,愣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帐篷外面有声音。掀开帘子,看见他在生火,旁边放着洗好的野果和刚烤好的肉。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把烤肉递过来。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蹲在一边看我吃,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黑色的,黑漆漆的,和平时一样。
“阿奎。”我叫他。
他歪了歪头。
“没什么。”我说。
我低下头,继续吃。
但心里,那个梦的画面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