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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噩梦与额头 那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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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那个梦就没再出现过。
我以为自己会忘掉。白天忙着训练,忙着帮族里收粮食,忙着看阿奎跟在我身后,忙着被他从后面抱住、蹭颈窝,那些梦里的画面就会慢慢模糊。
但到了晚上,闭上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是会浮出来。
阿奎在我身后,抱着我,呼吸均匀。他的手环在我腰上,凉的,很轻。月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模模糊糊的一团。
我睁着眼睛,看着那团影子,很久很久睡不着。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那只是个梦。阿奎的眼睛是黑色的,黑漆漆的,和梦里不一样。他每天跟在我身后,每天帮我干活,每天从后面抱着我睡——他要是有什么问题,这四个月早就暴露了。
可我还是睡不着。
第五天夜里,我终于又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那片山坡上。
和上次一样。月光很亮,照得山坡上的草泛着银光。远处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瘦瘦的,站得笔直。
我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我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是阿奎。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像太阳一样,金色的。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了。“阿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快跑。”
我愣住了。“什么?”
“快跑。”他说,“趁我还——”
话没说完,他消失了。
山坡空了。只有月光,只有草。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然后我醒了。
我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浑身都是冷汗,后背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得难受。心跳得很快,快得我觉得它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帐篷里很黑。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大概是被云遮住了。
我坐在那里,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后有动静。
他醒了。
我感觉他坐起来,凑近我。他没有碰我,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凉凉的气息,就在我身后。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想碰我的脸,但又缩回去了。
然后他跪起来,挪到我面前。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凉的,很轻。他在试探,在确认我是不是还好。
我没有动。
他的手指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
他凑近我。很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凉的,拂在我脸上,一下一下。
然后他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凉的。
他的皮肤贴着我的皮肤,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一种让人安静的凉。他的额头抵着我,一动不动。我能感觉到他的睫毛——那么长,偶尔扫过我的眉骨,痒痒的。
他就那样抵着我,很久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心跳慢下来。喘气也平了。身上的冷汗慢慢干了,但他的额头还抵着我,没有移开。
“阿奎。”我用气声叫他。
他动了动,表示听见了。
“我没事。”
他没有动。还是抵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蹭了蹭我的额头。很轻,轻轻的,像小猫蹭人。
然后他退回去,躺下,从后面抱住我。脸埋进我的颈窝,蹭了蹭。和平时一样。
我躺在他怀里,睁着眼睛。
他的手环在我腰上,凉的,但很紧。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一下一下,均匀了。
他睡着了。
但我没有。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脑海里那个梦的画面还在——金色的眼睛,他的声音,“快跑”。
为什么是快跑?
他在梦里让我跑什么?
我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从帐篷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有一点向下。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我看了四个月的脸。
那双眼睛,现在是闭着的。黑色的睫毛,黑色的眼线。醒着的时候,它们是黑色的,黑漆漆的,里面只有我的影子。
可梦里,它们是金色的。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凉的。
他动了动,往我这边蹭了蹭。眉头松开了,嘴唇抿了抿,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
我没有缩回手。就那样轻轻贴在他脸上,凉的,但我不想松开。
“阿奎。”我轻声说。
他没有醒。
“你梦里……会看见我吗?”
他没有回答。
我凑近一点,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里,刚才他抵过我的地方。凉的。
然后我躺回去,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已经照进帐篷。
我睁开眼,看见他正看着我。那双眼睛黑漆漆的,里面有我的影子。见我醒了,他眨眨眼,然后凑过来,把脸埋进我颈窝,蹭了蹭。
和每一天一样。
我伸手揉揉他的头发。软软的,凉的。
“阿奎。”我叫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
“昨晚……”我顿了顿,“谢谢你。”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问:谢什么?
我笑了笑,没解释。
他也没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那里,他昨晚抵过的地方。
他碰了一下,然后缩回手,起来,出去生火做饭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帐篷顶。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那个梦还在心里。金色的眼睛,他的声音。
但他的手,他的额头,他刚才碰我的那一下——那些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我只知道,他在这儿。他抱着我。他蹭我的颈窝。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那天下午,我去河边洗衣服。
阿奎照例跟着,照例在岸边等着。
我蹲在石头上搓衣服,河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流过。阳光照在河面上,亮晶晶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洗着洗着,我突然想起昨晚的事。
他抵着我的额头,那么久。他蹭了蹭我的额头。他抱紧我。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岸边,托着腮,正看着我。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暖金色。那双眼睛黑漆漆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看见我回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看我。
耳朵尖红了。
我笑了。
“阿奎,”我叫他,“过来。”
他站起来,走过来,在我身边蹲下。
我伸手,把湿漉漉的手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凉的。他的脸是凉的,我的手也是凉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浅,但很好看。
我看着他笑,心里那个梦的阴影,好像又淡了一点。
那天晚上回去,他抱着我,和平时一样。
但睡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凑过来,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抵了一会儿,然后蹭了蹭。
然后他退回去,从后面抱住我,脸埋进我颈窝。
我躺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阿奎。”我轻声说。
他动了动。
“以后,我要是再做噩梦,”我说,“你就这样抵着我,好不好?”
他没有动。但他的手握紧了我的手。
我笑了。
闭上眼睛。
这一次,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