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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个笑 阿奎来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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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奎来部落,三个多月了。
天气彻底热了起来。荒原上的夏天来得又快又猛,昨天还穿着薄外套,今天就热得恨不得泡在河里。草疯长,花开得到处都是,连那些地奎花——离部落很远的那些——听说也开得比往年更盛。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发现了一件事。
阿奎会笑了。
说起来可笑。他跟我朝夕相处三个多月,我竟然到今天才发现他会笑。不是那种嘴角微微扯一下的笑——那种我见过,他第一次吃我递的野果时,嘴角有过那么一点点弧度。
我说的是真正的笑。
眼睛弯起来,亮起来,整个脸都软下来的那种笑。
那天早上,我被他烤的肉香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我躺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听见帐篷外面有轻微的响动——生火的声音,翻动东西的声音,还有极轻的脚步声。
我披上外衣,掀开帘子走出去。
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等眼睛适应了,我看见他了。
他蹲在火堆旁边,背对着我,正认真地翻着什么东西。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旁边放着洗好的野果,还有几块切好的肉——那些肉被他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滋滋地冒着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翻一下,看一眼,再翻一下。阳光落在他背上,把他整个人都镀成暖金色。他的头发有点乱,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侧脸。
我走过去,在他身后蹲下。
他感觉到了,回头看我。
“醒了?”他用眼睛问我。
我点点头,指了指那些肉:“给我的?”
他点头。然后他拿起一串烤得最好的,递给我。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注意到我的手还没洗。
他把肉串收回去,指了指河边。意思是:先去洗脸。
我笑了。
“好,”我说,“听你的。”
我去河边洗了脸,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肉串重新烤热了。这次他直接递到我手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
我咬了一口。
烫的。很烫。但很好吃。外皮烤得焦焦的,里面嫩嫩的,咸淡刚好。我嚼着,看着他,他又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好像在等什么。
“好吃。”我说。
他的眼睛更亮了。
我又咬了一口。他蹲在一边,托着腮,看着我吃。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像光,像——
我愣了一下。
他在笑。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亮起来,整张脸都软下来。那个笑很浅,很淡,但确实是笑。
我看着他,愣住了。
他也看着我。那个笑还挂在嘴角,怯怯的,软软的,好看得让人心软。
“阿奎。”我叫他。
他眨了眨眼。
“你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看我。耳朵尖又红了。
但我看见了。那个笑,我看见了。
那天上午,我没去训练场。也没去找苍叔学射箭。我就坐在帐篷外面,吃着他烤的肉,吃着他洗的野果,看着他蹲在旁边,一会儿添根柴,一会儿翻翻火,一会儿偷偷看我一眼。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看我。但我都知道。
他的眼睛太亮了。每次看过来的时候,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我看他的时候,他就低下头,假装在忙。我不看他的时候,他又看过来。
有一次我故意一直不看他,低着头吃果子。过了很久,我猛地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他吓了一跳,来不及低头,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黑漆漆的,但有我的影子。
“阿奎。”我叫他。
他等着。
“过来坐。”
他站起来,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还是保持着一点距离,没有碰我。
我伸手,把一颗野果递到他嘴边。
他愣住了。
“尝尝。”我说。
他看着那颗野果,又看看我,然后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他的嘴唇碰到我的手指,凉的,软软的。
我缩回手,心里跳了一下。
他慢慢嚼着那颗野果,嚼着嚼着,嘴角又弯起来了。那个笑,和刚才一样,怯怯的,软软的。
“好吃吗?”我问。
他点头。
我笑了。
那时候我想,就这样吧。每天都能看见他这样笑,就够了。
下午的时候,我带着他去山坡上坐了一会儿。
风很大,吹得草都伏了下去。远处的天边有云,白白的,一团一团的,慢慢移动。羊群在山坡上吃草,白白的,也是一团一团的,慢慢移动。
他坐在我身边,还是保持着一点距离。
我看着远处的羊群,突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阿奎,”我没回头,“你以前……有没有笑过?”
他没回答。
我转头看他。他低着头,手指在抠地上的草,一下一下的。
“没有?”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
我心里抽了一下。
“一次都没有?”
他摇头。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那抿着的嘴唇。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你小时候呢?”我问,“小时候也没笑过?”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难过,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继续抠地上的草,一下一下的。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伸出手,指了指远处的羊群。然后他做了个手势——两只手比了个小小的形状,然后一点点变大。
我愣了一下。“你是说……你小时候也看过羊?”
他摇头。又比划了一下——小小的形状,然后指了指自己。
我懂了。
“你是说,你小时候也这么小?”
他点头。
“然后呢?”
他想了想,又指了指羊群,然后做了个“走远”的手势。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做了个“一个人”的手势。
一个人。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看着他的手势,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奎。”我轻声叫他。
他抬头。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凉的。
他愣了一下,没有躲。就那么看着我,黑漆漆的眼睛里,有我的影子。
“以后,”我说,“你不是一个人了。”
他没动。
“我在呢。”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不看我。
但我看见了。他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很浅,很淡。但那是笑。
那天傍晚回去的路上,他一直走在我身边。
不是后面,是身边。并肩走。他的手臂偶尔碰到我的手臂,凉的,但他没有躲开。我也没有。
走到帐篷门口,他突然拉住我的袖子。
我回头。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亮亮的。然后他松开我的袖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块石头。
不大,比手掌小一点。但上面刻着什么。
我接过来,仔细看。
是字。
我的名字。
“阿屿”。
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笔画很深,刻得很用力。
我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你刻的?”我问。
他点头。
“什么时候刻的?”
他想了想,做了个手势——指指太阳,指指月亮,再指指太阳。意思是:刻了很久,从白天到晚上,又从晚上到白天。
我看着手里的石头,看着上面那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阿奎。”我叫他。
他抬头。
我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
就一下。
他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张脸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我说,“不行啊?”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然后他低下头,不看我。
我凑过去看他:“阿奎?”
他不抬头。
“阿奎?”
他还是不抬头。
我伸手捧起他的脸。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泪?
“阿奎?”我愣住了,“你哭了?”
他摇头。但眼泪掉下来了。
我慌了。“怎么了?是不是我——”
他抱住我。
很紧很紧。
他的脸埋在我肩膀上,身体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但我没问。只是抱着他,拍着他的背。“没事,”我说,“没事。”
他哭了很久。
后来他不哭了,就那样抱着我,一动不动。夕阳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红。我们站在帐篷门口,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阿奎,”我轻声说,“你以前,没人亲过你吗?”
他没动。
“那以后,”我说,“我天天亲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看起来可怜极了。
我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好不好?”
他点点头。
然后他凑过来,在我脸上,也亲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羽毛落下来。
我笑了。
他也笑了。
那是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