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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放生 分手。 ...

  •   京城的初春很阴霾。天气不好的时候会在脏兮兮的空气里下小雪,雪花在显微镜下美得千姿百态,到了现实,只到了人的伞上便一化而尽,留下一滩死水。

      满天这种小雪,像几百年没洗头的人倒挂在高大的树上晃荡,降下来的全是人体角质层,让人直犯恶心。

      费伊的笔触在这样的雪天里是冰冷而犀利的,他不喜欢暖气,所以特意在没有暖气片的阳台摆了张便携的桌子。他的电脑只是象征性地站在一旁,纸张则洋洋得意地在这场新旧之战中取得了胜利。

      但这么做是很冻手的。写了一会儿,血管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颤抖着疼,费伊在怀里揣了一个蓝鲸形状的暖手宝,左手写累了换右手,右手写累了换左手。它们这样交替工作,碰撞收缩又膨胀,最终把薄薄的表皮折磨得发红发紫。

      费伊身边的网络全关闭。写东西的时候,他仿佛进入了某种幻境,他是这个幻境的造物主,他需要不断地思考幻境真正的需要,以及幻境里的人物释放的天性,这与《盗梦空间》里的造梦师工作有些相似,他们搬运现实,而改变梦境。

      人情冷暖应当自知,但费伊的工作,是要把这些自知转化为一种合乎逻辑的行动。费伊像一个八面玲珑的镜子,他照到世界的每个角落,但当他遇到一些挫折,例如镜片模糊或者破损,那么他作为造物主的地位就完全反过来了,他的世界会背叛他,使他四面楚歌。

      这么说也许不确切,就拿某个人物来说,费伊很想拿一个早早构思的典型事件去规划故事的发展,但人物一旦这样做了,就彻底失去了控制。用现代的话来说,这就叫OOC,但如果不这么做,事件就无法发展,整个世界会因此停滞。

      很多时候,构思好情节的费伊不能预见人物的失控,只有他锋利的笔尖划破了纸张,人物伸长了手臂来到现实按住飞快舞动的笔尖,扎的满纸鲜血时,费伊才会被迫停下来。

      费伊认为他的人物有自己的思想,这并不是精神病发言,而是真实的。他的灵魂不会附着其上,他的感情观更不可能因此影响他的作品。

      这是一言难尽的事情,所以费伊从不解释。对于那些“花花公子”的诟病,费伊承认,那的确是观察所需,可并非事物全貌。从来没有前任在费伊的书上看到过自己,没有人因为这件事来烦扰费伊,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们纠缠的只是漂浮在世界虚幻与现实交界的费伊的□□。

      当费伊觉得自己过分偏向于虚幻的时候,他的确需要这些人能够拉他一把,当他离现实太近的时候,他又会无情的把人一脚踹开。

      柳明远对费伊来讲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费伊被漫天恶心的白色物体挣扎得眼睛生疼,一根血管自太阳穴而下连到他的鼻腔,喉咙,呼吸道,这种小刀微喇的刺痛蜿蜒而下,遍及全身。

      他将锋利的武器丢开,漫不经心地拨通了电话,他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忍受这种令人作呕的雪景。

      “喂,什么事?”

      柳明远的声音响起时费伊浑身打了个冷颤,他压低声音,把低温冻出的鼻音归于喉间,他的声带轻轻颤动,发出几个音节:“你究竟要怎样?”

      “我?我不怎样。”几日不见,柳明远陌生极了。

      仅仅是因为擦掉了他的口水吗?其实不是。
      费伊心里对柳明远的镜子从来都是崭新明亮的,是他自己故意往上面撒灰尘,然后装作看不懂柳明远的表情动作。

      “我赔你一个问题好了。”费伊笑了笑,伸手擦去了阳台玻璃上一层冰雾,手指一个字。

      “随便我问?”

      “我不骗你。”

      “好。”柳明远的气息渐渐活泛,“你在玩我吗?”

      费伊笑容一顿。

      当游戏角色意识觉醒发现一切只是游戏的时候,胜负欲消失,赢得奖品最终只是一串虚假的数值,那么整个游戏就结束了,画面停留在是否存档的页面。

      费伊的手指继续写下去。

      他说过这次不骗柳明远,他想起来他昨天晚上一闪而过“好没意思”的想法,尽管只有那一瞬间他是这样想的。

      手机震动,费伊打开电脑,连着的微信上是上次那个纯粹的咖啡厅男孩约他见面。

      用词污秽不堪。

      因为面对的费伊是个男性,便自认为男性的脑子里联通的都是同种动物本能,所以用词更加直白。

      费伊看了一眼,将人扔进黑名单,然后才徐徐开口:“是。”

      柳明远挂断了电话,徒留费伊静静欣赏着“嘟嘟嘟”的平调尾音。他当时为什么会加这个男生呢?是因为他真的长得与众不同,还是因为他身后虎视眈眈的柳明远?

      费伊在那一刻暴露了本能,他不习惯给他人太多希望,尤其是面对柳明远的灼灼目光,好像他是个非常糟糕的人渣。

      可怕的不是当人渣,费伊心想,可怕的是人渣想要有良心。

      他转过身回到温暖的屋子,回到他讨厌的暖气片旁边,刚刚留下的上下两个结构复杂的粗体字也在冰暖交错中渐渐的模糊又模糊。

      如果有人不要脸的拿着望远镜及时偷窥,他们会发现,那两个字写的是“费”与“柳”。

      费伊分手过很多次。几乎都是由他主动提出。一段感情走到头往往有预兆,大多是费伊心里很难以察觉的不适(这点若不是费伊自己谁也不会了解)。

      他与他们亲吻拥抱,在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手牵着手,可当他天真的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的时候,他朝下看,发现自己离热闹的人群其实很远,他根本没有深陷其中,这些人的作用,仅仅是以乐景衬哀情。

      高塔之上费伊一次一次往下跳,他渴望自己是个正常人,是个庸俗的被困在七情六欲里的正常人。但每一次,他过分出色的感官像最先进的雷达一样预警,喂,你tm找了个什么玩意儿?

      所以费伊只好安慰自己这只是不需要负责的玩乐。如果没有认真,那么玩意儿就是玩意儿了,他假扮正常人玩得开心,正常人对着他那张脸也玩得开心。

      这一次他的不那么果断让他感到有些害怕,不过好在柳明远很聪明,一个月不到就比他先察觉到了端倪。

      这是第一次,费伊拔剑的速度慢了。

      他的心灵卸下了一阵沉重的包袱,他打开与柳明远的聊天记录,计算完他陆陆续续发来的钱财,随手添了个“0”,尽数通过无拒绝的通道转回。

      分手两个字做得够快,要说出来就轻易很多。

      费伊送去“分手,抱歉”几个字,将当初费劲心思搞来的联络方式全部拉黑。

      从此,柳明远和咖啡馆的男生一样,成为了费伊龌龊的过去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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