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需要时爱你》福源

7、收网 一刀两断

　　“现在让我们有请神秘嘉宾。”

　　掌声雷动，礼堂内座无虚席。柳明远懒懒地举起手装模作样鼓动两下，半颗心都还系在手机未回复的消息。

　　今天如果不是陆杰非要拉他来听这个讲座，费伊也碰巧没空，他才不会来听这种言之无物泛泛而谈的东西。

　　但这个神秘嘉宾的确让人好奇。文学社提前了一个月开始宣发，许多非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也争先恐后的排票。

　　柳明远认为所谓神秘嘉宾不过是造势的手段。因为不知道来的谁，所以大家心里都有自己的理想的人选。

　　譬如柳明远，他心怀侥幸，口中默默滑过了一个可能性为零的名字。

　　“大家好。”

　　“啊啊啊啊啊是费一！”

　　“真的吗？”

　　“就是他的声音我不会认错！”

　　场面一度沸腾。费一的名头在当今的文学界很奇怪，他以复杂的感情线索为特点，不属于传统的严肃文学，但要归入网文一类却也不大恰当。这种地位不尴不尬，上了年纪的人看不上他在伤春悲秋无病呻吟，年纪过小孩子的又因为文字不够通俗易懂而不明白他所想的表达。大学生，却介于这二者之间，虽然购买力有限，却神奇地成为了他的读者主要构成。

　　费伊没有正式在公众面前露出过真容，每回采访或者讲座都选择幕后形式，一些作协的会谈他都会提前和媒体一方打好招呼。

　　容貌的光彩常常会掩盖其他事物的正确审判，费伊希望自己接受最真实的误解，以及这个世界对他思想气势汹汹的恶意。

　　“很高兴来到a大和大家见面……”

　　柳明远差点没把手机砸了。他起初以为是幻听，但这个声线，这个措辞——柳明远全身心开始沸腾，他感到自己就像付出声音的爱丽儿头一次上岸就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亚克力。

　　“诶你也听出来对吧！我哥就这样优秀啊，当时听到点风声我马上就去搞票了，诶对，得录一下发给我妈，她都好奇死我哥在外面的正经样儿了。”陆杰兴致冲冲地和柳明远炫耀，结果扭头见到柳明远木着张脸把食指放到嘴唇上比了个“嘘”的动作，一低头，柳明远的手机早早开了录音。

　　“看不出来你还是我哥的书粉……”话音未落，柳明远冷冷瞥了他一眼，陆杰知趣的闭上嘴。

　　费伊开讲座并不无趣，他没有作为小有名气的作家那种高高在上凌驾于所有人的傲气，分享的东西也不局限于写作本身，却绝不显得东拉西扯，他就像个森林里的原始居民，旅人误入，他领着人走荒无人烟的小道，虽然走过的地方又多又杂，但胜在风景怡人，使旅客忘却了这本是一场心焦的迷途，到达了终点，他摇摇手，旅人才回过神来。

　　到了提问环节，底下的学生争先恐后的起来抢问题。

　　“请问，费先生写的这些故事里在现实中有原型吗？”

　　这个问题费伊被问了无数遍，往常他都只是一笑而过说句“无可奉告” ，但今天有些不同，有人坐在底下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如果他避开了，那人势必会想尽办法绕各种路子闹各种脾气去问。

　　“你觉得有吗？”尽管如此，费伊也不打算坦诚相见。

　　“我觉得有吧……”

　　“为什么呢？”

　　问问题的女生推了推眼镜：“因为很多描写很真实，就像这个人真的存在一样。”

　　费伊说：“那你为什么觉得真实呢？”

　　女生想了想：“我有一些朋友就是这样的。”

　　费伊说：“所以这样的人物特质在生活中并不少见。”

　　那女生很有分寸感地笑了笑说：“我明白了，谢谢费先生。”

　　柳明远嘴角也漾出一丝笑意，他不会让费伊这么轻易的浑水摸鱼过去，于是他举起手。

　　主持人很快就注意到了前排这位常年在榜的“校园风云人物”。

　　“那么我想问，人物在这些情节里的所作所为，比如在《悄夜》里，主人公娄生在第二章节的行为不那么符合常理，这在现实是否有原型呢？”

　　所有人被点醒，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屏幕。

　　“这位同学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但容许我先反问一下，如果你是娄生，在你的好朋友抢了你的伴侣之后，你会是什么反应？”

　　柳明远直视着那张画着《悄夜》书封的屏幕，以及大大的“费一”二字。

　　“不择手段的抢回来，以娄生的地位，拆散他们两个不是什么难事。”

　　麦克风前的费伊抬了抬眉头，极快的眨了下眼，他眼前忽然浮现出当初给娄生作的设定。
　　与其他人不一样，费伊写作是先有人物，再来情节。人物的设定决定所有情节的走向，这个问题对他来讲不是难事，他大可以用设定回答，再不然，也可以用刚刚的方式搪塞。

　　但柳明远不是在问这个问题，柳明远在僵硬地试探，试探他的过往，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特别的那个唯一。

　　他想要什么，在费伊不觉得厌烦以前，或者说在他还觉得柳明远有意思以前，费伊都会慷慨的给予。

　　费伊喜欢主动权在自己手上，而没有安全感的恋人，会面目可憎的抢夺主动权，包括利用这段亲密关系去窥探对方的隐私。

　　底线都是因人而异的。费伊想，这一次我如他所愿。

　　“娄生没有原型。”费伊直面问题，“他会这样做是因为形势所迫，你会这样做是因为你就是你。“

　　后台，费伊全副武装地从礼堂侧门离开。

　　柳明远立在他车旁等待良久。

　　见费伊出来，他迫不及待从背后拿出香槟玫瑰。

　　“恭喜你。”声线冷淡，没有刻意夹着嗓子，但费伊看见他递花的手臂在微微用力，充血的肱二头肌在紧身高领毛衣的束缚下隆起。

　　费伊接过来，往前走几步，柳明远在他背后盲区便化作一颗劲道的牛皮糖，死死扒着他肩头不放。

　　“先上车。”费伊绕过他肩膀，像逗弄大型犬似的揉了揉柳明远的头发。

　　柳明远在费伊侧过身子系安全带时稍向他倾斜一点，他就整个人凑上前飞快脱掉费伊的帽子口罩，在那张漂亮而冷淡的脸上克制地亲咬两下。而后柳明远迅速恢复平常的模样，按下驱动键缓缓将车开离a大。

　　费伊擦了擦脸上的口水，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五分钟后，车停下来，柳明远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绿灯亮了，车继续前行，柳明远没头没尾地问道：“你今天说的是真的吗？”

　　费伊累了。其实在五分钟前擦口水的时候，他就感到那份实质性的目光刮在他身上。但他今日的好脾气已经用光，他懒得再去哄这个早中晚都在生闷气的毛头小子。

　　左右都要发疯，倒不如给他个由头。费伊从鼻子间发出一阵轻哼，头也没抬，随手打了个电话给陆杰。

　　“喂哥！你怎么不等我就走了！我为了找你连舍友都舍弃了啊，你居然不和我吃晚饭！”

　　费伊把手机拿的离耳朵远点，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今天录的东西给姨妈当面看就好，不要用网络传给她。”

　　“哎呀，知道知道。小姨来问就不说呗。”陆杰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手机那传来，“但是，她最近跟我妈说想来看看你。”

　　“跟她讲我去出差。”费伊拨了拨车载电台，调大声音，“其他的，你随便应付两句就行。”

　　挂了电话也差不多到了露光园。

　　费伊下了车，他今晚还有别的工作要忙，所以提前就和柳明远说了不一起吃饭。但柳明远说，他想上个厕所。

　　费伊懒得去揣测，回头就进了卧室，习惯性反锁。

　　等到晚上八点，他忽然觉得饿了，打算出去泡个泡面，发现桌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了三四个菜，保温转盘开着，菜不是凉的。

　　费伊吃了几口，觉得这个家有些许空旷。但这种空旷以往给他的感觉是青蛙不想跳出以仰望真正天空的舒适水井。
　　他察觉到了这一丝很浅薄的动容。
　　于是他犹豫片刻，发了条消息：“Miss.”

　　然而柳明远没有回信。他的手或者嘴塞了块巧克力，一点点火气越烤巧克力越软，最后化作一滩棕色液体没了踪迹。

　　有余甘，而苦涩本身的流失，带走的是一整块巧克力。

　　十分钟后，洗完澡的费伊打开房门，他看着手机空白的聊天框终于明白自己在做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他和柳明远之间，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推着磨走。小麦粉稀稀拉拉的掉落，成色很差，颗粒极大，只是两头犟驴在扯着绳子往相反的两个方向做无用功。

　　费伊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他喜欢看透别人，却十分厌烦别人试图看透他。被看透，就意味着被玩弄于股掌，费伊吃过一次亏，自此就是十年怕井绳。

　　这份挑战，出于自保，应当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