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供词 我不在乎。 ...
-
祸端的产生，神不知鬼不觉。
费伊在都市里非常不合群。他像一只游荡在世俗以外的鬼魂，通晓世故而不世故，以怨报怨，正如他的出生地费家村，郁郁葱葱，枝繁叶茂，自古以来每家每户都在铆足了劲生孩子，饿着，物竞天择，留下强者传宗接代。母亲不会为了孩子的哭泣而多往锅里添几勺米，父亲不会因为母亲的哭泣而少找几个女人。
男人们穷极一生，上山下海，发家致富，四处置办家产，也四处组建家庭，等到孩子出生，便留下一笔不菲的财富撒手不管。
费伊的那一份，在年满18岁那天得以继承。然而那时他穷惯了，不晓得如何挥霍无度，就像初冒的树苗，一个劲儿向上长，抽枝条发绿叶，哪里能够想见自己有朝一日成了一片森林后要庇护的是贪婪而富有创造力的人类还是安详着和平共处的其他动物种群呢？
就如同现在，他买下这枚哄人的领带，是要送给他自己还是柳明远，还十分不明晰的。这领带是金底天水碧印花真丝制，带点秀气。他是在为下周的宴会做准备，而这条领带靓丽而勾人的气韵使他不由自主想起了柳明远。
费伊极少赠人礼物，因为礼物需要倾注时间去挑选，而鲜花就不必，确定好了花种，一个电话几张人民币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费伊想，对柳明远这样的白纸，他的付出已经使亏欠不多，但感情总还是有到头的那一日，届时会留下多深刻的疤痕，他也不大敢赌。不留后患有时候是很难做到的，过分的深情会让这段爱情刻骨铭心，最后演变为恨海情天，过浅的投入又会伤及他人自尊，而对有些人来讲，自尊就是一切。
柳明远有什么极端表现吗？费伊回想，发现没有。柳明远总是爱在大大小小所有事情上默默生气，没主动牵手，没有离别吻，超过三天没有理他，跟其他异性同性一起吃饭没有告知他，他生气的形式也很好辨认，傻站着，或者干坐着，嘴角像被千钧锤打了似的掉下去，下颌线绷紧得像下一秒要用它来杀人放血。
平常越爱生气的人越好处理，这种人往往不会有大脾气。费伊的手指抚过光滑的缎面，柳明远这两天正因为他的冷淡而闹着，朋友圈发了好几条，陆杰一条也没点赞，但私信就是不主动。费伊决定这次的台阶换个好些的，省的柳明远下次接吻又跟啃肉骨头似的急不可耐暴躁不已。
a大内开了不少提供自习位的咖啡厅，费伊就坐在离柳明远上课那幢主楼最近的那家，隔着玻璃。
彩色光圈下来来回回的人们穿得多是黑白灰，纷纷低着头“啪嗒啪嗒”回消息，有的有如奔丧，有的掩不住欣喜，不过最多的仍然是面无表情的麻木。两三个一群人一起走的气氛会丰富些许，一个在前蹦蹦跳跳，一个在后唠唠叨叨，这些人则大多在望向彼此，眼神不游离，动作很疯癫。骑电动车的人在一个一个联结里呼啸而过，为首的人灵敏如蛇，“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头盔不戴，发丝在风中盈盈舞蹈。费伊看见柳明远花团锦簇的出来，左手边陆杰背着双肩包刀脸一拉，右手边一个短发女孩在空气里挥舞拳头，眉目狰狞义愤填膺，而柳明远则垂着头，左手在不间断地刷新消息，却又很自然地绕过了故意挡住他道路的男男女女。
费伊的心底有一丝隐秘的欢喜。但这欢喜更像小时候他获得了一枚罕见的进口水果硬糖，全村的孩子都会对他极尽阿谀奉承，玩游戏一定要他做头儿，护卫士兵不计其数，他把这枚水果糖揣在口袋里结结实实的保护着，谁也不想给。
但费伊一直知道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这种水果糖，而只是因为水果糖足够罕见而想要拥有。
正如现在，费伊面前的咖啡里一滴甜味儿也没有。
等到陆杰走向分岔路口，费伊才发了一条位置消息。
“那个，你好，请问……”眼前是一个怯弱而高大的男生，他着装朴素，说话时双颊忍不住地发抖，一张倒三角肉脸上镶着两枚泛着光泽的黑巧，晕上两团不显的高原红。
是一种干净到让人觉得不谙世事的磁场，这种气质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大城市里如同沧海遗珠。这让费伊回到了记忆遥远的时刻。他很愿意与这样不同的人交流，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男生惊喜地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而他身后，是彬彬有礼没有打扰却闷闷不乐黑了脸的柳明远。
“你为什么……”
“我来送礼物。”费伊将包装精美的盒子推向他，海青的外色裹得礼物庄重，像一份承诺被双手奉到柳明远面前。
他害怕认真，而他喜爱认真。
柳明远的手指在这份自以为的承诺上刮蹭，他的面色却没有峰回路转，而是愈发沉重。
“你不解释一下？”
他又开始了。费伊心想，可我没有那样的心思，又有什么问题，直说，他不会信，不说，以后真要离开，也有个前兆。
于是他说：“没什么好解释的。”
柳明远顷刻将瞬间贬值的盒子推了回去：“我不要。”
费伊拿起来，拆开，扯出崭新的领带，在他白透的指尖上，那抹暗金更加耀眼夺目。他今天穿了合身的正装，宽肩窄腰，长腿被修饰的笔直利落，上身正愁寡淡，领带一系，整个人在这废土风的咖啡厅里明艳得一枝独秀。
“我今晚有个会议，不和你吃饭，明天给你打电话。”他站起来，看了看腕表，“剩的时间不多了，去车上还是我先走？”
柳明远从牙间蹦出两个字：“你走。”
费伊看着他拿过自己的咖啡，在刚才自己下唇的地方咽下一大口。
这是热美式啊。费伊心里发笑，决定再原谅一次柳明远的幼稚。
他伸出手说：“你们学校太大，走过去衣服都皱了。你刚才是不是打算骑你的电瓶车？来，捎我一程。”
柳明远没好气道：“v我500。”
“叮——”柳明远打开手机，微信转账5200。
他拧着眉双手插兜起身：“西装坐皱了别怪我。”
费伊戴上头盔。
大学校园里特有的自由略过他膝头。
玻璃框里的世界变为真实，每一个文字组成的人都近在咫尺。
费伊的身体深处有些蠢蠢欲动，就像一头冬眠已久的熊一出门就见到了春天被填得芳香四溢的蜂窝。
柳明远花灰色连帽卫衣正挡在他胸前，透过这些，是被风刮红的耳尖和泛凉的脖颈。费伊好心的把手放进帽子底下取暖，手下的肌肤滚烫，传来不规则的闷响。
“咚——咚咚——咚咚——”
他五指微弯，像只修炼千年妖精，在透过血淋淋的□□攥取凡人的心脏。
“费伊。”
费伊停下了动作，待车靠稳便摘下头盔，决意从梦里醒来。
拉开车门，肩膀却多了一分重量。
费伊漫不经心地把领带扯下来，往那人脖子上一挂。
停车场地广人稀。他在柳明远的白背心上打了个复杂而滑稽的埃尔德雷奇结。
“挂好标，走吧。”他勾住后颈，轻轻一拉，人轻易地跨进车上。
关门，绑安全带，出库，一气呵成。
柳明远的影子在夕阳下越拉越长，直到费伊看不见。
行至中途，费伊瞥了一眼后视镜，差点没忍住骂出些不雅的词汇。
脖子上，正留下了另一个显眼的标记。
“叮——”他划开手机。
“转账：13140元，备注：xx大赛奖金自愿赠与。”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供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