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需要时爱你》福源

14、回忆 折返

　　夜光下，费伊支着笔，稿纸上涂涂画画。按理说，他想要心静就能心静的，但今夜不知道怎的，也许是因为文诮的话，他突然开始回忆这段新鲜的过往。

　　其实他对柳明远的兴趣并不是一朝在酒吧外他搀扶他的时刻就形成的，事实上，他很早以前就见过柳明远。

　　柳明远和陆杰从高中起就是同学。费伊那个时候初出茅庐，家里分了钱就什么也不管，他一个人北上，被热情好客的姨妈接到家里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还很拘谨。记得那天桌子上菜布满了，姨妈叫他尝尝，他伸了筷子，不知道从哪儿下口，咬到一块不知名的香料，呛得眼泪直流。姨妈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疼惜，自此每天那碗饭总是压的实，像一块密度很小的金刚石。他吃不完，又不好浪费，闭着眼睛扫进腹中，菜也不想多看就下桌，有时候实在太撑了，就跑到厕所抠一点出来。
　　周末放假，高中生陆杰下了晚上的补习班，带着朋友来家里玩，见到他第一句就是：“哇表哥，你真好看啊！”费伊当时还不习惯听人的夸奖，不知道怎样回应。于是昧着良心说：“你也还行。”
　　柳明远那个时候话比现在多点，但非常害怕见大人。姨妈他们听陆杰提过，所以每回柳明远要来，家里的大人都会齐刷刷出去散步。不过，明明费伊也是个大人，柳明远却不怵他，来了权当没看见，双手插兜跟在陆杰后面往游戏房走。

　　费伊很喜欢陆杰带柳明远来，每当这个时候，姨妈他们出去就在外面吃，小孩要在家里吃什么，就都由他们自己叫外卖。费伊作为哥哥，主动承担了每次订餐的责任。陆杰喜欢吃些垃圾食品，柳明远小小年纪就养了好习惯，一定要吃蔬菜鸡胸肉等健康餐。费伊被夹在中间，两个都点，他自己对食物不追求，所以有时候吃汉堡炸鸡，有时候吃蔬菜沙拉，这取决于哪个套餐性价比高。但因为长时间的催吐，费伊的胃肠其实早就受不住，蔬菜沙拉大多夹生，纤维多，需要肠道蠕动，而垃圾食品更别提，油腻腻的东西跟着碳酸饮料一起下去，费伊吃完了就吐。

　　夏天憋着雨的时候会格外闷热。和往常一样，费伊吃完了汉堡就感到胃部一阵痛苦的痉挛。他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暗地，全身微微发热，连手臂都冒出冷汗。
　　他歇了一会儿便爬起来去外面到点温水，没想到正巧碰到了出来上厕所的柳明远。

　　柳明远见他脸色不对，就问：“你有哪里不舒服吗？”费伊与他不熟，自然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否认。柳明远当下没有追问，等到晚上姨妈他们都回来了，费伊自己躺着缓过劲，刚睁开眼就看到姨妈红着眼框说：“伊崽，生病了要去医院呀！”

　　诊断书下来是慢性胃炎，不是什么大病，但他半夜出来看见姨妈一个人坐在阳台，孤孤单单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从那以后，姨妈醒悟了似的，没再给他盛过饭，他自己吃多少就打多少。

　　费伊当时隐隐推测是柳明远临走前和陆杰说了什么，且不仅仅关于他生病的事情，后来他拿新游戏机威逼利诱，陆杰才说：“确实是我朋友猜出来的，他这个人可精了。”

　　那时候费伊就在想，是个多聪明的人呢，看到他脸色不好就能推测出一连串那么多事情，难道是福尔摩斯不成。

　　后来没多久他找到合适的地方从姨妈家搬出，到那场饭局，费伊和柳明远已经许久没见过了，久到陆杰甚至忘记了他们曾经见过面，久到柳明远对他这个人没有一点印象。

　　费伊放下笔，想到追柳明远的时候，自己经常在思考，是不是真的得到了就不会挂念，很多记忆就能够消散？现在他能回答了，不会。

　　费伊相信柳明远并不爱自己，就像自己对他那样。他做的那点追求的努力，远远谈不上这种高大上的词语。他们两个在这场比赛里就像单纯的拔河，拼命要对方认输。时间短倒有点乐趣，时间长了就会觉得很疲惫。

　　手机震动，费伊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萧柾说：“明天出来玩。”

　　费伊回复道：“没时间。”

　　萧柾锲而不舍：“我们谈谈《悄夜》的事情吧。”

　　费伊顿了顿，答应下来。

　　甲方就是任性。
　　他坐下来，动笔接着写批斗文中的地主阶级的情节。

　　第二天一早，费伊洗漱完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空空如也，只把手上挂了一份带汤小馄饨。

　　他回去换好衣服，顺手就把小馄饨带下楼丢了。
　　费伊讨厌吃早饭。
　　不管是谁，送礼物踩雷点上，也是够了。

　　萧柾早早在餐厅候着，仍然是西装暴徒的打扮风格。

　　费伊刚坐下来，他就迫不及待地夸赞：“你这衣服好看，蛮复古的，哪买的？”

　　费伊低头看了眼洗的发白的黑T：“费家村村口的大甩卖。”

　　萧柾说：“啊，这衣服能穿这么多年。伊崽，你这么穷？”

　　费伊打断说：“讲正事。”萧柾笑了笑，叫他别着急，自己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份文件说：“这是你的原版，这是改编版。”

　　费伊拿起改编版看，从头到尾，眉头没有松开过。到看完最后一个字，他简直要气笑了：“请问这和我的作品有什么关系吗？”
　　萧柾笑得很狗腿：“有关系啊，人不还是那些人？”
　　费伊说：“我不记得娄生还有强取豪夺这种法制咖属性。”萧柾说：“你不觉得这样更带感？”费伊讽刺道：“带什么感？变态感？”萧柾这时候把剧本拿回来，露出狐狸尾巴：“那这样，你来写一版，我们就不要求娄生强取豪夺了，你把他和乔加一条感情线。”费伊冷冷看着他：“不可能。娄生和乔不是一路人，他们能做朋友，但绝对不会是恋人。”

　　这时候上菜了。萧柾夹了只虾放到费伊碗上：“你说说，哪不是一路人了？他们难道不是发小，难道在后来娄生的生意和情感低谷没有乔的陪伴参与？乔失去爱人的时候，娄生甚至更难过！”费伊见他不正常的激动语气，马上打断说：”萧柾。”

　　萧柾抬眼看他。

　　“就像我们两个，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觉得我们两个有可能？那是无稽之……”

　　“为什么不可能。”萧柾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费伊，我喜欢你，一直都是。”

　　两指松动，筷子停下来掉落一根，片刻，费伊若无其事拾起，将没剥皮的虾拨到饭面一侧：“你开什么玩笑？”

　　然而他心里在清楚不过，萧柾是认真的。
　　萧柾几乎挂不住脸上的招牌笑容。

　　费伊接着说，语气沉缓，却带着一丝坚决：“你和我都知道，喜欢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事，难道重蹈覆辙？”

　　萧柾想起他父亲和费伊父亲要出海那天，母亲们担忧的面孔，那悲伤里藏有一丝甜蜜。可怜这点甜蜜也是虚假的。毕竟结局是她们辛苦数年，等到了心上人四海为家，私生子遍布天下的消息，她们要去打官司，争夺遗产，连请律师的钱也拿不出来。

　　萧柾低下头，用筷子把饭里发黑色米挑出来，苦笑道：“是啊，的确很糟。”

　　费伊自然吃不下饭了，他说：“剧本我不可能改任何一条感情线，如果你们一定要这样。”他站起来：“我只能提前做一下关系切割。”

　　萧柾目送他离开，心里的大石头落地。苦涩了一阵，他接着吃剩下凉掉的菜。
　　等到肚子填满，他的心情好些了，他想：烈女怕缠郎，费伊能和那么多人谈恋爱，自己没道理无法成为其中一员。

　　然而他刚起身走出门，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转头道：“看了那么久好戏，不付点钱给我？”

　　柳明远坦坦荡荡走来，摘下口罩，放了一块硬币在他手里：“很精彩，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