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这一次,我 ...
-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开纸袋。里面只有一张纸。这不是普通的纸,是一种很薄的、半透明的纸,摸上去滑滑的,像蛇皮。上面的字是用钢笔写的,墨迹已经有点褪色,但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是我妈的字。
“诗年,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到了祈愿世界。妈对不起你,没告诉你真相。但妈想你活着,比什么都想。”
“这块玉牌是妈用十年寿命换的。不是给老崔的,是给‘守’的。‘守’是这个世界的神兽,它选中了我们李家的人。你外婆选中了,我选中了,现在轮到你了。”
“不要恨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给你好的生活,而是没教会你勇敢。你从小就是个胆小的孩子,遇事就缩,觉得自己倒霉,觉得自己不行。但你不是,诗年,你不是。你是我们李家唯一一个能让‘守’主动睁开眼睛的人。”
“老崔说过,这块玉牌会找一个真正的主人。我以为是我,但不是。‘守’等的人是你。”
“它会保护你,但你要先学会保护自己。这个世界很危险,比你能想象到的任何东西都危险。但也有你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的东西。那就是勇气,朋友,还有活着的意义。”
“最后,记住一件事:那个‘回声’,不要怕它。它只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和曾经的你一样。”
“妈等你回来。”
我看完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回纸袋里,把纸袋抱在胸口。
我没哭。眼眶发酸,鼻子发堵,但没哭,因为我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哭。
陈渡又拿起可乐罐喝了一口,看着我的眼神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但他把可乐罐放下的时候,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喝吗?”他问。我没说话。他收回可乐罐,自己喝了。
周远山叹了口中的气:“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人。她在这里待了三年,完成了很多祈愿者一辈子都完不成的任务。她本来可以留下来,但她选择回去,回去陪你。”
“她走的那天,我送她到石台。”周远山的声音有点沙哑,“她说,这个世界不缺她一个祈愿者,但她女儿只有她一个妈。”我看着手里的纸袋,没吭声。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周远山把桌上的地图推到一边,拿出一本手册放在我面前。手册封面很旧,边角都卷了,上面写着《祈愿者入门指南》“第一,接受训练,成为一名祈愿者,完成任务,攒够积分,兑换回现实世界的资格。第二……”他顿了顿。
“用你母亲留下的积分,直接回去。”我抬起头:“她留了多少?”
“够你回去的。”周远山看着我,“她的积分一直没用,攒了三年,一个都没花。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女儿来了,至少能给她一条退路。”
“如果我用她的积分回去,她这三年就白干了。”
周远山没说话。
“而且,”我把纸袋放在桌上,推回去,“她给我这块玉牌,不是让我来旅游的。”
陈渡又看了我一眼。这回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哇哦你好棒的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确认了什么。周远山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把手册推到我面前:“翻开第一页。”我打开手册。第一页只有一句话:“每一个祈愿者,都是被世界抛弃过一次的人。”
我盯着这句话,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被世界抛弃,我从小就觉得老天爷不喜欢我,捉迷藏第一个被抓住,吃怪味糖永远吃到最难吃的,连看病都是脑瘤。我以为这是命,我认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倒霉蛋一个,活着就行,不求别的。但现在我知道了,不是老天爷不喜欢我。是这个世界在挑我。
周远山从桌后走出来,走到我面前。他个子不高,但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有一种被俯瞰的感觉。不是身高的问题,是他身上那种气势:那种见过太多生死的、老刑警一样的气势。“你母亲给你留了一个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巴掌大小,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她说,等你决定留下来的时候再给你。”我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是一颗糖。
不是普通的糖,而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水果硬糖,橘子味的。这种糖很多年前就已经停产了,超市里买不到了。
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很小:“妈知道你小时候为什么总是吃到怪味糖。”我愣住了。
“因为每次分糖的时候,你总是最后一个拿。最后一个拿的人,当然只能吃到人家挑剩下的。你不是倒霉,诗年,你只是胆小而善良。你觉得把好的留给别人是应该的,自己吃点亏也无所谓。这不是什么坏事,但妈希望你能学会,有时候,你也值得吃一颗甜的。”
我把糖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糖纸扎着我的手心,有点疼,但我没松手。
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他歪着头看我,用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眼神。“训练从明天开始。”他说,“早上六点,楼下大厅。别迟到。”
我点头。
“还有,”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微妙的弧度,“你这名字,谁起的?”
“我妈。”
“诗年。”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挺好。年年岁岁,诗酒趁年华。”我以为他在夸我,下一秒他就补了一句:“但你妈大概没想到,你会在祈愿世界待着。诗酒趁年华?在这儿,你能活着就不错了。”
周远山瞪了他一眼。陈渡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然后下了楼梯。房间里又再次陷入安静。
周远山回到桌后坐下,打开地图,上面的光点还在缓缓移动。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我:“还有什么要问的?”我想了想,问了一个从刚才就一直想问的问题:“那个老崔,到底是什么人?”
周远山的手顿了一下。“老崔,”他慢慢说,“是守门人。”
“守什么门?”
“现实和祈愿世界之间的门。”周远山看着我,“他不是算命的,他只是用算命的幌子在现实世界里找适合的人。”
“那他给我妈的玉牌是怎么回事?”
“那块玉牌,原本是属于‘守’的。”周远山指了指我胸口,“‘守’是这个世界最初的神兽,它在世界裂痕出现的时候把自己分成了很多块,散落在现实世界里。你脖子上的这块,是它的眼睛。”
“那其他部分呢?”
周远山看了我一眼。“你以后会知道的。”
又是这句话。我发现这个地方的人说话都喜欢留半句,每个问题都能得到回答,但每个回答都不能解决你的疑问。我现在分不清是他们故意不说,还是有些事情确实不到时候不能说。
我收起木盒,把手里的糖揣进口袋,站起来。“我现在住哪儿?”
“二楼,20号房间。”周远山递给我一把钥匙,“你母亲的旧房间,一直给她留着。”
我接过钥匙,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周远山的声音:“李诗年。”
我回头。
他站在桌后,那盏金色的灯照在他脸上,皱纹比刚才看起来更深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妈为你骄傲。”我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我走到20号房间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床头放着一本书,书页已经泛黄,书签夹在一半的位置。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安徒生童话》,是我妈的。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我妈平时喜欢穿的款式,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桌子抽屉里有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棕色的牛皮纸,里面写满了字。我打开笔记本,随便翻了一页。
“第七天。今天在裂痕区域遇到了回声。它叫我的名字,我跑了。”
“第十一天。今天我试着回应它。不是回应它叫我的名字,而是和它聊天。聊了很久,从晚上聊到天亮。它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第二十三天。回声不见了。它说它要去别的地方。临走前它说了一句话:‘你的味道和别的不一样。’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第三十八天。‘守’又睁开眼睛了。它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什么。但我不知道它想听什么。”
“第一百零二天。今天陈渡问我,为什么每次任务都冲在最前面。我说,我怕死。他不信。但我没骗他。我确实怕死。我怕死了就再也看不到诗年了。所以我要快点完成任务,快点攒够积分,快点回去。”
“第四百三十一天。今天我看到了诗年的名字出现在祈愿名单上。老崔说,这是‘守’的选择。它选中了诗年。我问他,能不能换一个人。他说不能。”
“我在石台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想通了。如果这是‘守’的选择,那说明诗年比我更合适。我一直以为‘守’在等的人是我,其实不是。它等的是诗年。”
“我只是一个桥梁。但没关系。做桥梁也挺好的。至少我能送她到该去的地方。”
“第四百五十天。我要回家了。走之前,我把所有的积分都留给了诗年。如果她想回去,用这些积分就够了。如果她想留下来,这些积分能帮她走得更远。”
“诗年,不管你怎么选,妈都支持你。妈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完成了多少任务,不是帮这个世界修补了多少裂痕。是你。你是妈这辈子最好的作品。”
“别怕,孩子,妈在。”
我合上笔记本,坐在地上,靠着床沿。窗外那团金色的光晕暗了一些,像是傍晚了。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头顶那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光。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回抽屉,把床铺好,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看上去老旧极了。我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各种念头在打架。我妈在这里住了三年,每天就躺在这张床上,看着这道裂缝,想着我。她想了三年,想的是怎么让我活下去。而现在,我躺在这张床上,想的也是同一件事,同样也是怎么活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敲门声。“李诗年。”陈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出来吃饭。食堂七点关门,还有十五分钟。”
我爬起来,打开门。陈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盒饭,递给我一盒。
“你刚才在房间里干嘛?”他问。
“没干嘛。”
“哭了?”
“没哭。”
“那你眼睛红什么?”
“红了吗?没注意。”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追问,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六点,楼下大厅。你今晚好好睡,明天开始你就没机会睡这么香了。”说完就走了。
我关上门,打开饭盒。米饭上面盖着西红柿炒蛋和几块红烧肉。卖相一般,西红柿炒得太烂了,红烧肉肥瘦不均,肥的多瘦的少。但味道还行,咸淡正好,像是随便炒炒的家常菜。
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把每一口都嚼得很碎才咽下去。不是因为好吃,是我发现吃得太快的话,咽下去的那一瞬间会觉得特别空,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橘子味的。我把糖攥在手心,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口袋,舍不得吃。
饭盒见底的时候,我放下筷子,靠着床头发呆。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几乎要看不见了。我以为天要黑了,但那团光晕在完全暗下去的瞬间,又亮了起来。不是同一个方向,是另一个方向。
它像是在移动,像个巨大的探照灯,绕着这世界转。这头暗下去,那头就亮起来。没有黑夜,只有光线的转移,我理解了。这个世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只有光在的地方是白天,光不在的地方是晚上。而我所在的地方,此刻,是夜晚。
我躺下来,盖上被子。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我妈用的那种一样,闭上眼睛。黑暗中,玉牌微微发热,我听到了一声低吼。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玉牌里传来的。很轻,很远,但很清晰,像一只大猫,在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打了个哈欠。
我把手覆在玉牌上。“晚安。”我小声说。
低吼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振动。像猫在打呼噜。我笑了。
这是我来到祈愿世界的第一个晚上,没有噩梦,没有回声,没有任何不好的东西。只有胸口贴着的那块玉牌,温温热热的,一下一下地振动,像一颗心脏在跳。
像我还在我妈的肚子里,被羊水包裹着,隔着薄薄的肚皮,听到她在外面说话。她说:“诗年,别怕。”
我没怕。
妈,这一次,我真没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