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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第一关,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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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整,我站在楼下大厅里。大厅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盏日光灯嗡嗡响着,照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桌子和散落的文件。昨天那些坐在桌后的人一个都不在,整个空间安静得像停尸房。
墙上的钟指向六点十分的时候,陈渡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端着杯咖啡,正一边走一边喝。
看到我,他明显停了一下:“还真来了。”
我忍住没翻白眼:“你说六点。”
“我说的是六点。”他走过来,从我身边经过,带起一股咖啡味和牙膏味混在一起的气味,“但一般没人准时来。”
“那你为什么让我准时?”
“看看你是不是听话。”他在一张桌子上坐下,翘起腿,喝了一口咖啡,“看来你挺听话的。”
我想说点什么怼回去,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这个人很明显就是想看我急眼,我才不回上当。
陈渡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总觉得他眼里有一点失望的样子。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站起来,冲我一招手:“跟我来。”
我以为他要带我去训练场,或者教室之类的地方。但他带着我穿过大厅,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推门进去。
门后面是楼梯。往下的楼梯。
灯光昏暗,墙壁上每隔几米挂着一盏应急灯,发出的光是那种惨白惨白的冷光。空气潮湿,有一股霉味混着铁锈的味道,越往下走味道越重。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台阶是水泥的,表面粗糙得硌脚。走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陈渡停下来。
面前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三把锁。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一把一把地打开。锁扣弹开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格外响亮,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回响。此刻我不知为何,心不停地在胸腔里乱撞。
“你在这里一共要过三关。”陈渡推开门,走进去,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第一关,学会怕。”
我愣了两秒,跟着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地下室,至少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四面的墙壁是裸露的水泥,地上也是水泥,但被磨得很光滑,能照出人影来。头顶有几根日光灯管,但只开了两根,其他的暗着,导致整个空间的光线分布很不均匀。中间亮,四周暗,暗得像藏着什么东西。
地下室的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普通的木椅子,上面什么也没有。
“坐上去。”陈渡说。我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他:“然后呢?”
“然后坐着。”
“坐多久?”
“坐到你怕为止。”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墙角,旁边还放着一杯咖啡,然后翘着腿,掏出手机开始看。
这里居然有信号?不对,这不是重点。
“你认真的?”我问。
“我从不在早上开玩笑。”陈渡头也不抬,“坐上去,感受这个房间。结束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我张了张嘴,想再问。但看他那个样子,估计问了也白问。他像那种你越问他越懒得理你的人。于是,我走到木椅子前坐下。
椅子很硬,硬得硌屁股。后背靠不到椅背,因为椅背的角度太直了,靠着反而不舒服。我试着调整了一下姿势,没用,怎么坐都不对。
地下室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那种声音很细微,平时根本听不见,但在这片绝对的安静里,它像一把钝刀慢慢磨我的耳膜。
我盯着对面那面墙。水泥墙面粗糙,能看到浇筑时留下的纹路,一道道的,墙边的光线更暗了,暗得看不清楚那里到底有什么。但我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不是用眼睛看的。
是用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方式。
就像你走在夜路上,明明什么也没看到,但你就是知道有人跟着你。你的后脖颈会发凉,你的汗毛会竖起来,你的脚步会不自觉加快。我现在就是那种感觉。
后脖颈发凉,我下意识想回头看一眼,脖子转到一半又停住了。突然想起黑衣女人说的话:不要回头,不要回应,直接跑。
可我没在跑。我坐在一把椅子上,在一个地下室里,面前坐着一个正在看手机的神经病。有什么好怕的?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定在对面的墙上。不要往两边看,不要往身后看,就看眼前的这面墙。
一秒。
两秒。
三秒。
日光灯的嗡嗡声突然变了调。不是变响了,是变尖了。像是频率升高了,从低频的嗡嗡变成了中频的滋滋。那个声音不只是从灯管里传出来的,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出来的。
墙壁,地板,天花板……都在嗡嗡响。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掌心出汗了,湿漉漉的,玉牌贴着皮肤,温度正常。
不对,玉牌是凉的。这是我戴上它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它是凉的。之前要么是温热,要么是烫。从来没凉过。像“死”了一样。我的心跳陡然加速。
不是因为玉牌凉了,而是因为“守”闭上了眼睛。它不想看这里的东西。
“啪嗒。”我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陈渡正把咖啡杯放在地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然后又低下头看手机。
再看墙,刚才那面墙的墙根处,出现了一个影子。不是我的影子。我的影子在我背后,被头顶唯一的光源拉得又长又怪。
那个影子在墙根,贴着地板,形状像一个趴着的人。很小,像婴儿一样大。但那个形状让我头皮发麻,因为它是趴着的,头朝下,四肢朝上,像一只被翻过来的蜘蛛。
我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像是有什么力量把我的腿钉在了椅子上,从大腿到膝盖到脚踝,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动不了。
“陈渡。”我喊了一声。声音发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不是我的声音,或者说,是我的声音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变得又细又尖,像指甲划过黑板。
陈渡没有回应。我看过去,他坐在墙角,低着头,手机还亮着。但他一动不动。像是定住了。像一张照片。
“陈渡!”他还是不动,那个影子在动。
不是移动,是“长”。它从墙根慢慢变大,像一滩墨迹在纸上洇开。越来越大,越来越浓,从趴着的婴儿变成趴着的孩子,从趴着的孩子变成趴着的人。
成人的体型,但姿势没变,还是趴着。四肢朝上,脸朝地面。
它慢慢往我的方向“流”过来,没有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就是流过来,像水,但比水更粘稠,更缓慢,更具有目的性。
它在靠近我。我终于能动腿了,但不是站起来。是抖。我咬牙,双手撑着椅子扶手,试图把自己撑起来。手臂在抖,手肘在抖,手腕在抖,抖得整把椅子都在晃。但我还是站起来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那个影子停下了。就在我脚前三步远的地方。它“抬头”了。
我只能用“抬头”这个词来形容,因为它没有头。或者说,它的头和地面是融在一起的。它抬起来的时候,地面鼓起来一块,像皮肤下面长出一个肿包。肿包越鼓越大,越鼓越高,渐渐变成了一个形状。
脸的形状,但五官是模糊的,像一团被人揉过的面。它看着我,我知道它在看着我。因为我感觉到了一种目光。
不是从那个肿包里射出来的目光,是从更深的地方,更下面的地方,从地底下,从水泥地板下面,从整个建筑物最根基的地方。那种目光像一根针,从我的脚底板扎进来,穿过骨骼和肌肉,一路往上,直扎进我的脑子。
我想吐。真的想吐。
胃里翻江倒海,酸水涌到嗓子眼,又被我硬生生咽回去。咽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从脑子里,从骨头里,从我身体最深处那个我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李…诗…年…” 又是这个名字。但它叫的不是我。
每次它叫的时候,我都无比确定这一点。它叫的是一个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那个东西碰巧和我叫同一个名字。那个东西在我身体里,也在那个影子里,在每一个“回声”里。
“够了。”陈渡的声音从墙角传来,不大,但像一把刀,把整个空间的空气劈成两半。
日光灯不再嗡嗡响了。影子像被按了倒退键一样缩回去,从成人的体型缩回趴着的孩子,从趴着的孩子缩回趴着的婴儿,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融入了墙根的那条缝里。
玉牌又重新热起来。温温热热的,像刚睡醒。陈渡站起来,端着咖啡杯,走过来。
他看着我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样子,但我注意到他端咖啡杯的手有一点抖。很细微,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多长时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三分钟。”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的表现……七分吧。”他喝了一口咖啡,“及格了,但不高。”
“那个东西……”
“是回声的幼体。”陈渡打断我,“裂痕渗漏产生的。在地下室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最容易滋生。它不伤人,但它会放大你的恐惧。你越怕它,它越强。你站起来了,它就缩了。”
“如果我站不起来呢?”
陈渡看着我:“那你就一直坐在这里,直到你能站起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你妈第一次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
我愣住了。
“她哭了一小时,骂了一小时,抖了两小时,然后站起来了。”陈渡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说了句话。”
“什么话?”
“‘就这?’”
陈渡走了,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突然觉得我妈真帅。我活这么大,从来不知道我妈是这样的人。她在我面前永远是那个连杀鱼都不敢的女人,是那个接我放学永远会带一杯热豆浆的女人,是那个我考了倒数第一也不会骂我只说“下次努力”的女人。
我以为她胆小,我以为她和一样胆小。我以为我的胆小是遗传她的,但不是。
她比任何人都勇敢,她只是把所有的勇敢都用在了别的地方,用在了我身上。
我擦掉眼泪,低头看了一眼玉牌。那只刻着的老虎还是趴着的,闭着眼睛。
但我总觉得它在笑。不是那种咧着嘴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很温柔的弧度,像我妈看我时的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地下室。陈渡在大厅等我。
他坐在桌上,腿晃来晃去,咖啡已经喝完了,杯子空着被他拿在手里转。
“第二关是什么?”我走过去问。“等你把第一关练好再说。”
“可是,我已经过关了啊。”
“及格和过关是两回事。”他从桌上跳下来,走到一张桌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我面前,“把你从小到大最怕的三件事写下来。”
我看着那张白纸,最怕的三件事。
第一件不用想。“我妈死。”我写下来。
第二件要想一想。我想了很久,写下:“在人群里出丑。”
第三件更难,我想了更久。最后写的是:“成为别人的负担。”
陈渡看了一眼,表情没变,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放我这里。”他说,“等你不再怕这三件事的时候,我把它烧了给你。”
“烧给我?我又没死。”
“会烧给你的。”他看了我一眼,“放心。”
我总觉得他这句话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想不出来哪里不对。
上午剩下的时间,陈渡带我熟悉了祈愿司的各个区域。食堂在地下室的隔壁,比我想的大,能坐一百来号人。但吃饭的人很少,我去的时候只看到零零散散七八个人,都穿着和黑衣女人差不多的制服,有的在吃早餐,有的在看文件,有的在发呆。
“祈愿司现在有多少人?”我问。
“正式祈愿者,二十三个。”陈渡靠在食堂门口,也不进去,“后勤和管理人员,十一个。一共三十四个。”
“这么少?”
“能活着到这里的本来就少。”陈渡的语气很平淡,“大多数人在第一关就死了。”
“第一关?我们刚才那个?”
“那个只是训练。真正的第一关——是‘穿越’。”陈渡看了我一眼,“你以为你是谁?坐个车就到这了?”我沉默了,他说的对。
我从现实世界到祈愿世界,整个过程比做梦还轻松,一道绿光,一睁眼,到了。但这不是常态。常态是大多数人会在穿越的过程中死掉。精神力不够的,身体承受不住的,或者单纯运气不好的。
我妈的十年寿命,不只是给“守”的。是用来给我买这张“船票”的。我突然觉得胸口那块玉牌沉了很多。
下午,陈渡带我去了图书馆。是的,这个鬼地方居然有图书馆。在祈愿司的东侧,一栋单独的建筑,三层楼高,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很小,看着像一座碉堡。
里面全是书,不是普通的书。书架上的书大部分都不是用纸做的,有的用金属片,有的用兽皮,有的用不知道什么材料压成的薄片,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文字。
“这些是历代祈愿者从裂痕区域带回来的东西。”陈渡站在门口,没进去,“有些是知识,有些是历史,有些是垃圾。你以后有空可以来这里翻翻,但别指望能看懂多少。”
我拿起一本金属片装订成的书,翻开第一页。上面的文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浮在表面的一种花纹,会随着光线变化而改变形状。我看不懂,但玉牌热了一下。
那些花纹突然在我眼前变得清晰了。不是我看懂了,而是那些文字在“翻译”自己。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变成我能理解的意思。
“裂痕……最初……分裂……”我还没来得及读完,玉牌又凉了。文字重新变回花纹。
“别在这里看书。”陈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你的精神力还不够强,看多了会头痛。”我放下金属书,一路跟着陈渡,把祈愿司转了个遍。
食堂、图书馆、训练室、医疗室、档案室、通讯室……每个地方都不大,功能单一,装修简陋。与其说是一个“司”,不如说是一个勉强能运作的地下据点。但陈渡说,这是祈愿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也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出了祈愿司,就是裂痕区域。那些灰色的、银色的、到处都是危险的区域,占据了整个祈愿世界百分之九十的面积。
晚上回到20号房间,我坐在床上,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第一天。地下室很可怕。但我站起来了。妈,你当年站起来了,我也站起来了。”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笔尖抵着纸面,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我又写:“但还是想你。”写完这三个字,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窗外那团光晕正在移动,我所在的这一侧渐渐暗下来。墙壁上的裂缝在昏暗中显得更深更长了。
我把玉牌捂在手心,感受它的温度,像一个人的体温。像我妈的手。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老虎,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朝我挥手。
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是谁。可我没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