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向你》胡蝶树上

24、李家庄园别墅 蒋渊洗

　　蒋渊洗完澡出来时，发现客厅只开了一盏灯，大半家具陷入了阴影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把头发快速擦了一遍，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沙发前。

　　窝在沙发上的一团影子动了，柳宣从抱枕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往扶手上靠去，身侧空出了一块空位。

　　电视里在放老电影，男女主正在舒缓的音乐里跳着华尔兹，画面时而卡顿时而抽跳，却丝毫不影响观看。

　　蒋渊坐下后，两人挨在了一起，他长得高大，倒显得双人沙发狭窄了起来。他盘起两条长腿，长臂一捞，把柳宣圈在了怀里。

　　桃花眼里慢慢回落光彩，柳宣偏头，鼻尖缠绕上熟悉的气味，他低声道：“去吹头发，我要睡了。”

　　蒋渊想吻他，却被躲开了，眼中黯淡了一瞬，道：“我先等你睡着。”

　　眼皮开始发沉，柳宣抱紧了枕头，呢喃道：“你待会儿吹头发......肯定会吵醒我的......”

　　宽厚的手掌覆上了他的后颈，力度适中地揉捏起来，待到柳宣放松下去，蒋渊的另一条手臂才环上来，一下接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腿侧。

　　怀里人的呼吸放缓了，脑袋一歪，柔软的栗色发丝挨在了他的脖子上，猫毛一般。

　　蒋渊松了口气，见柳宣彻底睡熟了，才抱着他往房间走去。

　　估计是因为这段时间太过折腾，好不容易有了休息时间，柳宣变得比以往还要嗜睡，唯一的问题就是睡眠不连续，总是刚睡着几分钟就会惊醒。

　　他花了很多功夫，试图找到改善睡眠的办法，最后发现，如果有人抱着的话，柳宣会睡得安稳许多。

　　看着缩在被子里的人，蒋渊又想起柳宣在他怀里醒过来时，眼中的愕然和害怕。沉默良久，他深深叹了口气，起身走出房间。

　　房门甫一关上，蒋渊到底还是没忍住，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力道之大，打得蒋渊脸都扭向一边，柳宣要是看到，指不定要上前阻止。

　　半张脸火辣辣的疼，愧疚、后悔、羞愧，诸如此类的情绪填满心腔，压得他喘不上气。

　　我就是个混蛋。

　　蒋渊拖着身体，拿起柳宣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消息发来。

　　他瞄了一眼，看到“荔枝”二字，便知道是李之之的信息。

　　大概是来问柳宣还有哪里不舒服吧。蒋渊没多想，快速收拾了一下，回了房间。

　　李之之盯着会话窗口发呆，直到身旁落下了熟悉的气息，她才回过神来，和李明之对上视线。

　　见妹妹脸上依旧挂着愁云万里的表情，李明之安抚的笑了笑，揉了一把她的脑袋，道：“柳宣还没回消息吗？”

　　“没呢……”李之之噘着嘴，身体往后瘫在沙发上，看向悬挂在头顶的巨大水晶灯。

　　水晶吊坠折射出灯光，流光溢彩，尤其是落在低调又不失华丽的家具上时，眼前一切都美得像童话书里的插图。

　　别墅内的开了空调，凉丝丝的风吹在脸上，倒是很舒服。李之之那双线条圆润的荔枝眼转了一圈，在看到站在楼梯口的一个女人时，定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

　　“妈。”李明之对着女人点了下头，李之之也跟着小声叫了一句，听没听见就不知道了。

　　李明恒年过五十，因为保养得当，皮肤好得令人发指，外表比实际年龄小了五岁不止。她穿着一身简约的家居服，长发尽数盘起，露出了整个饱满的额头，浑身透着一股华贵和自信。

　　她睨了一眼李之之，转向儿子，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明之答道：“刚回来的，比之之晚一点。本来是六点下班的，但是临近下班时，来了个急诊，就去帮忙了。”

　　李明恒对他向来喜欢，眼中满是欣慰，手搭上他的肩膀，嘱咐道：“你还是那样，总要去搭把手才放心。自己要注意安全。”

　　“好，我知道的。”

　　母子二人说着话，眉目都是如此相似，完全配得上母慈子孝四个字，李之之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况，自觉挪到沙发角落，低着头在发消息，像个外人。

　　和儿子说了好一阵，李明恒才终于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说话的语气比白开水还要淡：“李之之，拿到提成了吗？”

　　敲键盘的指尖一顿，李之之抬起眼，水润的大眼睛微微一弯，礼貌道：“嗯，拿到了。谢谢……妈妈。”

　　李明恒坐到两人对面，淡声道：“拿到就行，没见你跟经理回复，还以为是你给错了银行卡号。怎么样，是不是比你那小会计所给的多。”

　　怎么能有人说话这么难听的。李之之保持着面上微笑，不声不响的怼回去：“我们老板最近打算给我升职，准备涨工资啦，这笔提成，就当提前适应我的新工资咯。”

　　李明之垂着眼，努力忍住笑意。

　　李明恒冷笑一声，恰好此时门铃响起，她便起身开门去了，还不忘回道：“伶牙俐齿，不见你在工作里积极点？”

　　李之之瘪瘪嘴，冲着她离开的方向扮了个鬼脸。

　　“好了，不生气了。”李明之重新坐到她身边，用手指帮她梳着头发。

　　“我没生气……我也不是故意要呛她的，你也听到她的话了……”小姑娘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听不见了，她似乎也没想明白，蒙头刷手机去了。

　　缠绕在指尖的发丝顺滑柔软，李之之最近忙，没来得及给头发补染，深浅不一的颜色交叠在一起，不大均匀。

　　李明之看着手里的长发，突然道：“要不我今晚帮你染头发吧。有材料买回来吗？”

　　李之之一愣，眨巴着两只大眼睛，咧嘴一笑，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她道：“好啊，这里有没有，我买的还在路上呢。”

　　“应该有吧，我问一下管家。不过颜色可能得选深一点的，把之前的颜色遮住。”

　　“其实我还挺喜欢这个颜色的。哥你能调出来我头上这个颜色吗？”

　　李明之笑了，点着她的额头道：“把你哥当调色盘了是不是？我试试吧，不保证一定行。”

　　兄妹二人脑袋凑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倒腾那头乱毛，也不知道李明之说了什么，逗得李之之笑出声，歪倒在他肩膀上。

　　然而这份轻松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那位在“李之之最讨厌的人”排行榜中名列前茅的二姨，来串门了。

　　一道浮夸的笑声从门口传来，恨不得刺破人耳膜一般，就连李明之都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李二姨不仅声音夸张，就连穿衣打扮都与人不同。一头卷发炸如羊毛，在额头上包了一块绿紫相交的头巾，在头巾下则是镶了碎钻的墨镜和抹了亮粉色口红的双唇，颜色冲击极强。

　　她挽着李明恒的手臂，正在介绍自己身上那件从威尼斯买回来的裙子——虽然对于李之之来说，那只是一块绕在身上的长方形的布，但目前看来，对李二姨来说，这是穿在身上的艺术品。

　　“真是太可惜了，你上次没有跟我们一起去，我老公还给我买了新的香水，要不要试试？唉哟我的好姐姐，下次你带你老公跟我们一起去呗，你们都多久没有一起出门了？”提起这位新的丈夫，李春恩面上甚至显出了几分羞涩，手指快速点着姐姐的手背。

　　李明恒呵呵笑着，忽略掉妹妹话里话外对自己婚姻的嘲讽，道：“公司忙，不像你，这么自由。”

　　赶在李春恩变脸前，她若无其事的转向客厅，对两兄妹道：“你们两个，来叫人。”

　　“二姨好。”

　　兄妹二人齐声道，看着李春恩在单人沙发上一屁股坐下，两条树棍子般的小腿从宽松的布块中窜出，脚踝上还挂着叮铃作响的脚链。

　　李春恩笑眯眯的看着两人，把墨镜摘了，露出那双和李明恒一模一样，闪烁着精光的眼睛，道：“唉哟，稀客啊，之之也来了呢，平时都不见你回来看看我们。”

　　李明之起身给她倒茶，道：“之之工作忙，而且住得远，来回一趟不方便，有空回来就挺好。”

　　李春恩露出了标准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将墨镜折好放入包里，道：“再忙，也多多少少有点时间的，看有没有心罢了。所以当初都说了，别干会计，直接回去公司就行，当个文员，然后嫁人。女孩子再晚点就不值钱了。”

　　“本来也不值钱。”李明恒坐在沙发椅背上，任由妹妹把身体靠在自己腿上。

　　“干会计挺好的啊，我喜欢这个工作。”李之之依旧在笑，黑漆漆的双眼锁定在面前两姐妹身上，终于明白为什么李明恒说话会这么难听。

　　合着是家族遗传。

　　两姐妹同时嗤笑一声，李春恩抱臂胸前，笑道：“果然是没吃过好的。你干那会计，掉头发，变黄脸婆，脾气也变差了，还怎么嫁得出去啊。”

　　李之之的脸都要笑僵了，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控制住想扇她的欲望，坦然道：“是啊，我就是没吃过好的，谁让我从小就被丢在乡下呢？”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去，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空调机的运作声，在耳边嗡嗡作响。李春恩的眉头高高挑起，拉了一下李明恒的手，嬉皮笑脸道：“干嘛，控诉你虐待呢。”

　　李明恒不轻不重的一眼扫过来，扼住了喉咙，李之之抿紧双唇，将视线移开了。

　　李明恒笑了一声，低头看向妹妹，问道：“你不是说要给她找个金龟婿，找得怎么样？”

　　话题一转，李春恩的话匣子就被打开了，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你要说这个，可就问对人了，我们家绝对没有第二个人，像我眼光这么准。之之这种类型啊，就是小家子气，娇滴滴的，脾气又大，最好就是找那种年纪大的，会疼人，内向的，而且要男方父母都还在，因为这种男的一结婚就会要孩子，得有人帮忙照顾。”

　　“嗯，有道理，那你有人选吗？”

　　“有啊，怎么没有，我找给你看啊。你看这个，这个你肯定认识，是你们公司的客户来的，人是矮了点，但是没事啊，之之够高，孩子肯定也不会矮到哪里去。还有这个，公务员！喜欢吧！跟你们家明之肯定有话聊......”

　　大人们在讨论所谓的人生大事，却丝毫不关心被讨论的主角做何感想，只是像玩贴纸游戏一样，贴纸不合适就撕掉，纸张被撕破了就换一张，总能达到目的。

　　耳朵被这两道声音刺得生疼，那股疼痛顺着往下，叫肩膀开始发僵发麻，李之之盯着自己的膝盖，暗叫不好，再呆下去，她又得发病了。

　　忽然之间，噪音变得模糊了，有人捂住了她的耳朵。

　　李之之抬头，撞入了李明之颜色浅淡如琥珀的双目。

　　其实总有人说，明之和之之，长得一点也不像兄妹，就连李之之也会觉得，为什么一个不像哥哥的人，会对着自己做哥哥才会做的事。

　　我带你走，出去玩儿。

　　在模糊的背景音中，李明之用口型对妹妹说道，趁着母亲和二姨不注意，搂着妹妹逃掉了。

　　他的双手始终捂在李之之的耳朵上，尽可能的替她挡去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