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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万英尺的月亮 那个冬天的 ...

  •   那个冬天的晚上过去之后,迟椿以为日子还会像以前一样,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偶尔在楼梯上遇见,点个头,然后擦肩而过。

      但她错了。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看见餐桌上摆着两杯水,一杯在她常坐的位置,一杯在蔺闻桸的位置。她坐下的时候,他从楼上下来,头发还是乱的,校服还是整齐的,走到桌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看她,是那种淡淡的、无所谓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她也说不清,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蔺国强在旁边念叨,说今天降温,你们俩多穿点,别感冒了。苏婉给迟椿夹了个鸡蛋,说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迟椿低头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她先出门,走到小区门口,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蔺闻桸又跟上来了。

      “今天不是值日?”她问。

      “不是。”他说,走在她旁边,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迟椿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到了公交站,她的6路先来,她上车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晚上早点回来,我妈说要吃火锅。

      她回头,他已经走到旁边去了,低头看手机。

      那天晚上她放学回来,家里果然在吃火锅。

      电磁炉放在餐桌中间,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蔺国强在切羊肉,苏婉在洗青菜,蔺闻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眼睛却盯着门口,看见她进来,又移开了。

      “椿椿回来了。”苏婉从厨房探出头,“快洗手吃饭,就等你了。”

      迟椿放下书包,去洗手,出来的时候蔺闻桸已经坐到桌边了,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是她的。

      她坐下,蔺国强开始往锅里下肉,苏婉给她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蔺闻桸坐她旁边,低头吃自己的,偶尔抬眼看一下她,又收回去。

      吃到一半,蔺国强忽然说,小桸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民航大,飞行技术专业。

      苏婉赶紧说恭喜恭喜,小桸真厉害。

      迟椿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说运气好。

      “什么运气好。”蔺国强瞪他,“那是你自己考出来的,体检那么严,政审那么严,好几千人报,就录几十个,你能考上是你本事。”

      蔺闻桸没接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菜。

      迟椿看着他,想起他那天在阳台上说的话,以后我就要在三万英尺的高度看月亮了。

      他做到了。

      “什么时候走?”她问。

      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八月。”他说,“还有三个月。”

      迟椿点点头,没再问了。

      吃完饭她帮忙收拾碗筷,苏婉在厨房洗碗,她在旁边擦碗。苏婉叹了口气,说小桸这一走,你蔺叔叔肯定舍不得,养了这么多年,跟亲儿子一样。

      迟椿没说话。

      苏婉又说,不过孩子有出息是好事,飞行员啊,多少人想考都考不上。

      迟椿还是没说话。

      晚上她上楼写作业,写了半个小时,写不下去了,就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有月亮,不是很圆,但很亮,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

      她看着那轮月亮,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以后要在三万英尺的高度看月亮,想起他说离你远一点吧,大概。

      三万英尺。

      九千米。

      她不知道九千米的高度看月亮会是什么样,但她知道,九千米的高度,离她很远。

      很远了。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蔺闻桸还是早出晚归,但偶尔会在家里多待一会儿。有时候迟椿放学回来,会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是那种厚厚的飞行理论教材。她路过的时候他会抬眼看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有时候晚上她在阳台站着,他会推门出来,站在她旁边,不说话,就站着。站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去睡觉。

      有一次她问他,你怎么不去和同学玩?

      他说没意思。

      她问什么有意思?

      他想了想,说开飞机吧,还没开过,但应该有意思。

      她没再问了。

      六月底,期末考结束,迟椿的成绩出来,比上学期进步了不少。苏婉很高兴,说带她去吃好吃的,蔺国强也说一起去,给小桸也补补,马上要去学校了。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家不错的餐厅,蔺国强点的菜,都是她和蔺闻桸爱吃的。迟椿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爱吃什么,可能是苏婉告诉他的,也可能只是碰巧。

      吃到一半,蔺闻桸忽然说,我下周就走了。

      迟椿筷子顿了一下。

      蔺国强在旁边接话,说这么快?不是八月吗?

      “学校有新生集训。”蔺闻桸说,“提前去适应适应。”

      苏婉说那也好,早点去早点熟悉环境。蔺国强说东西都准备好了吗?被子带不带?衣服够不够?

      蔺闻桸一一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迟椿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骨节有点白。

      吃完饭回家,迟椿上楼,走到一半,听见他在后面叫她的名字。

      她回头。

      他站在楼梯下面,客厅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有点模糊。

      “明天晚上。”他说,“有空吗?”

      迟椿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烟波蓝的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想去看月亮。”他说,“天台上。”

      迟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她等到十一点,家里人都睡了,才悄悄上楼顶。

      天台的门没锁,她一推开,就看见他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仰着头看着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是那种满月,把整个天台都照得清清白白的。他站在月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明天走?”她问。

      “嗯。”他说。

      两人沉默了会儿,谁都没说话。

      风有点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凉凉的。她缩了缩肩膀,他看见了,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她没接。

      他直接披在她身上。

      外套很大,带着他的体温,还有那种她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她拢了拢衣襟,没说话。

      “以后。”他说,看着月亮,“我就要在三万英尺的高度看月亮了。”

      迟椿想起那天在天台上,他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什么不一样?”她问,和那天一样。

      他转头看她,月光下那双眼睛蓝得惊人,像是把整个夜空都装进去了。

      “离你远一点吧。”他说,声音很轻,“大概。”

      迟椿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说出来的话,和那天一样。

      “那太好了。”她说,“空气都清新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你这张嘴。”他说。

      迟椿没理他,转过头看月亮。

      月亮真的很亮,亮得有点刺眼,但她舍不得眨眼。

      “迟椿。”他忽然叫她。

      她转头看他。

      他站在月光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走了以后。”他说,“你会想我吗?”

      迟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还有那双烟波蓝的眼睛。他站在那里,像一株年轻的树,挺拔的,清冷的,疏朗的。

      “不会。”她说。

      他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月亮,不再说话了。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不会想你的,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会看月亮。

      看你看过的月亮。

      那天晚上他们在天台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头顶,久到风把她的手脚都吹凉了。

      后来他说,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她点点头,把他的外套还给他。

      他接过来,没穿,就搭在胳膊上。

      两人一起下楼,走到她房间门口,她推开门,正要进去,他忽然说,迟椿。

      她回头。

      他站在走廊里,月光从楼梯口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那天晚上。”他说,“你问我妈是什么样的人。”

      迟椿看着他。

      “我后来想了想。”他说,“其实她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在哪儿。”

      他顿了顿。

      “三万英尺。”他说,“她现在也在三万英尺。”

      迟椿的心揪了一下。

      “所以我想去那儿。”他说,“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想知道,那个高度,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有她从来没见过的光。

      “等我上去看了。”他说,“回来告诉你。”

      迟椿点点头,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安静。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很久睡不着。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想起他说等我上去看了,回来告诉你。

      回来告诉你。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他外套上的味道一样。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下楼的时候,看见客厅里放着两个行李箱,黑色的,很大。

      蔺国强在厨房里忙活,苏婉在旁边帮忙,蔺闻桸坐在沙发上,穿着件白色的T恤,深色的裤子,头发还是乱的。

      看见她下来,他站起来。

      “走了。”他说。

      迟椿点点头。

      蔺国强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盘子,说吃了早饭再走,我煮了饺子。

      蔺闻桸看看表,说来不及了,车上吃。

      蔺国强愣了一下,然后把盘子塞他手里,说那带着,路上吃。

      蔺闻桸看看盘子里的饺子,又看看他爸,说了声谢谢。

      苏婉在旁边说,到了给家里打电话,报个平安。

      蔺闻桸点点头。

      他提起行李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不是蔺国强,不是苏婉,是她。

      迟椿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他看着她,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很轻。

      “走了。”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迟椿觉得那声音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过了一会儿,他出现在楼门口,提着两个行李箱,往小区门口走。他走得不快,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她站在窗边,但她还是没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迟椿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觉得有点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站在天台上的样子,想起他说等我上去看了,回来告诉你。

      回来告诉你。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还会不会记得这句话。

      但她想,如果他不记得,也没关系。

      因为她还记得。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上了天台。

      月亮还是很亮,很圆,和昨天一样。

      她站在他站过的位置,看着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对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话。

      “三万英尺的月亮。”她说,“会比这里亮吗?”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轻轻吹着,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她的声音吹散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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