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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妹妹 迟椿没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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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椿没想到再次见到蔺闻桸,是五年后。
五年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比如她从那栋有桂花香的居民楼里搬了出来,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在学校和报社之间来回奔波。比如苏婉和蔺国强还是老样子,每周打电话问她回不回家吃饭,她说忙,下次吧。比如那个天台,那个阳台,那双烟波蓝的眼睛,慢慢变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影子,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浮上来,又沉下去。
她以为她早就忘了。
但那天在机场,当那个声音在背后响起的时候,她发现她什么都没忘。
那是九月的一个下午,迟椿被派去机场蹲点一位难搞的商界名人。据说这位名人今天从上海飞过来,走普通通道,不接受任何采访。主编说了,必须拿到第一手资料,哪怕拍张照片也行。
迟椿在到达出口等了三个小时,喝了三杯咖啡,去了两趟厕所,终于等到目标出现。
她拎起包冲过去,挤在接机的人群里,假装是粉丝,手里举着手机,嘴里喊着对方的名字。但那位名人的安保太专业了,两个黑衣男人立刻挡在她前面,一个按住她的肩膀,一个去夺她的手机。
“干什么的?”那个安保声音很冷,“谁让你拍的?”
迟椿说我是记者,就拍一张,一张就行。
安保不听,抓着她的胳膊往外拖。她挣扎着,手机差点掉地上,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让她过来。”
那个声音很淡,像是随口说的一句话,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迟椿愣住了。
她转头,看见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一个人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机长制服,深蓝色的,肩章上有四道杠,帽子拿在手里。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带着风,那种从容和笃定,让周围的人都自动往两边退。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五年了。
他的脸没怎么变,还是那样好看的轮廓,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烟波蓝的眼睛里多了些东西,是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沉淀下来的岁月,又像是经历过的风霜。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很淡。
“小记者。”他说,“业务不熟练啊。”
迟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头看向那两个安保,说“我认识她,我妹妹”,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两个安保对视一眼,松开手,退到一边。
那位商界名人这时候也走过来了,看见蔺闻桸,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笑脸,说“蔺机长,这么巧”。
蔺闻桸点点头,说“张总,这是我妹妹,刚入行,不懂规矩,您别介意”。
那位张总看看迟椿,又看看他,哈哈笑了两声,说“蔺机长的妹妹,那当然要给面子,来来来,拍一张,拍一张”。
迟椿赶紧举起手机,拍了两张照片。
张总被人簇拥着走了,临走还回头冲她挥挥手,说“小姑娘,以后有事直接找我就行,报蔺机长的名字”。
迟椿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走远,然后转头看向蔺闻桸。
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侧脸在机场的灯光下轮廓分明。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他转头看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是那种她熟悉的、有点懒散的笑。
“飞过来的。”他说,“刚落地。”
迟椿没说话。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说“瘦了”。
她还是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说“走吧,请你喝杯咖啡”。
两人去了机场的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起起落落的飞机。迟椿点了一杯美式,他要了一杯水。
“不喝咖啡?”她问。
“一会儿还要飞。”他说,“不能喝。”
迟椿愣了一下,看看窗外,又看看他。
“你一天飞几趟?”她问。
“看情况。”他说,“今天已经飞了两趟,这是经停,一会儿再飞回去。”
迟椿算了一下,从上海飞过来要两个多小时,再飞回去又要两个多小时,一天四五个小时在天上。
“不累吗?”她问。
他笑了一下,说“习惯了”。
迟椿低头喝咖啡,没说话。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也不说话。
窗外的飞机一架一架起落,引擎的轰鸣声远远传来,被玻璃隔住,只剩下闷闷的声响。
“五年了。”他忽然说。
迟椿抬头看他。
他看着窗外,侧脸被阳光照出一层淡淡的金边。
“你一次都没回来过。”他说。
迟椿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一下。
“忙。”她说。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她没看清。
“我知道。”他说。
两人又沉默了。
咖啡快喝完的时候,他看了眼手表,说“该走了”。
迟椿点点头,站起来。
他买了单,两人一起走出咖啡馆。走到航站楼中间,他停下来,说“我往那边”。
迟椿看看他指的方向,是候机区。
“嗯。”她说。
他看着她,几秒钟,然后伸手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名片,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电话,还有一行小字:民航机长。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
迟椿接过来,看了看,放进口袋里。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走得很快,背影笔直,那身机长制服在人群里很显眼,一眼就能看见。
直到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往外走。
走出航站楼,外面是九月的阳光,很亮,有点刺眼。她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
蔺闻桸。
三个字,简简单单,但看着看着,她眼前就浮现出他的脸,那双烟波蓝的眼睛,那抹有点懒散的笑。
她把名片放回口袋,往停车场走。
那天晚上她回到租住的小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坐起来,打开电脑,搜了一下他的名字。
网页跳出来很多条。
第一条是民航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名单,他的名字在上面,旁边还有一张照片,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
第二条是一条新闻,标题是“民航大飞行学员蔺闻桸斩获国际飞行技能大赛金奖”,配图是他站在一架小飞机前面,手里拿着奖杯,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来。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都是关于他的报道,什么“最年轻机长”“飞行天才”“民航新星”,各种头衔堆在他名字前面。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条新闻是三年前的,标题是“民航大飞行学员蔺闻桸完成单人飞行训练,其母曾为著名花滑运动员”。
她点进去,内容不长,就是普通的训练报道,但配图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花滑的表演服,站在冰场上,笑得很灿烂。那双眼睛,烟波蓝的,和蔺闻桸一模一样。
图片下面的说明写着:蔺闻桸的母亲,前花滑国家队队员沈知意,于2008年因空难去世。
迟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年下雨的晚上,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威士忌,说“我妈走的那天,也下着这么大的雨”。
她想起他在车里说“她坐的那架飞机”。
她想起他说“她最后一次坐飞机的时候,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起我,哪怕一秒钟也好”。
她想起他说“三万英尺,她现在也在三万英尺”。
迟椿关掉网页,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她盯着那道裂纹,脑海里全是他。
他的眼睛,他的笑,他的背影,他说“小记者,业务不熟练啊”那种懒懒的语调。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买的,没有那种洗衣粉的味道。
但她还是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主编看见她,说昨天的照片拍得不错,张总那边反馈很好,夸她有专业素养。
迟椿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下午她正在写稿,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她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我。”
那个声音低沉了一点,但那种懒懒的调子没变。
迟椿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问阿姨的。”他说,“昨晚打的电话。”
迟椿没说话。
“今天晚上有空吗?”他问。
她握着手机,窗外是下午的阳光,照在桌子上,亮晃晃的。
“什么事?”她问。
“请你吃饭。”他说,“五年没见,不得补一顿?”
迟椿想了想,说“几点”。
“六点,你们报社楼下。”他说,“我开车过来。”
挂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犹豫了一下,存进通讯录。
名字只输了一个字:蔺。
六点整,她走出报社大楼,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太新,但很干净。蔺闻桸靠在车门上,换了便装,深灰色的卫衣,黑色裤子,比穿制服的时候显得年轻一点。
看见她出来,他站直身子,拉开副驾的门。
“上车。”他说。
迟椿走过去,坐进车里。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和那天在机场闻到的味道一样。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想吃什么?”他问。
迟椿说随便。
他笑了一下,说“那就听我的”。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小巷子口。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墙上有爬墙虎,绿油油的。他带着她往里走,走了五十米,拐进一家小店。
店不大,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菜单,都是些家常菜,价格不贵。
“这家店我飞了三年才发现。”他拉开椅子让她坐,“老板以前是厨师,后来自己开店,手艺很好。”
迟椿坐下,看他熟门熟路地和老板打招呼,点了几个菜,然后坐回她对面的位置。
“你经常来?”她问。
“也不经常。”他说,“每次飞回来有时间就来,没时间就算了。”
迟椿点点头。
菜上来得很快,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番茄蛋汤。都是家常菜,但味道确实不错,红烧肉软烂入味,排骨酸甜适口。
她低头吃饭,他坐对面,吃得不快,但也没停筷子。
“你妈挺想你的。”他忽然说。
迟椿筷子顿了一下。
“我爸也是。”他又说,“每次打电话都问,椿椿什么时候回来。”
迟椿没说话。
“下周中秋。”他说,“回来吃顿饭吧。”
她抬头看他。
他低头吃饭,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考虑一下。”她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吃完饭他买单,两人走出小店。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墙上的爬墙虎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来。
“迟椿。”他说。
她转头看他。
他站在路灯下,光影把他分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黑暗。那双烟波蓝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很多东西,她看不太懂。
“那年我说的话。”他说,“你还记得吗?”
迟椿看着他,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说“不记得就算了”。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上车吧,送你回去。”
车停在她租住的小区门口,她推开车门,正要下去,他忽然说“等一下”。
她回头。
他从后座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她。
“什么?”她问。
“围巾。”他说,“上次在机场看你穿得少,今天顺手带的。”
迟椿接过来,袋子里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
她抬头看他。
他看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表情很平静。
“谢谢。”她说。
他嗯了一声。
她下车,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开走,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袋子,又看看他离开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围巾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围巾很软,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和他车上的味道一样。
她想了想,把围巾叠好,放回袋子里,然后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苏婉打电话。
“妈。”她说,“中秋我回去吃饭。”
苏婉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声音都变了,连说了三个好,说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说你蔺叔叔天天念叨你,说小桸也回来,一家人总算能团圆了。
迟椿听着,没说话,只是嗯嗯地应着。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
窗外是九月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她想起他昨晚说的话,那年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她当然记得。
她每一句都记得。
但那又怎样呢。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五年,不是距离,是那两个字。
兄妹。
法律上的,名义上的,不能改变的。
她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准备去上班。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那个袋子。
深灰色的围巾,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看了几秒,然后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