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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气预报有雨 迟椿没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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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椿没想到那个雨天之后,她和蔺闻桸之间会有什么不同。
事实上确实没什么不同。第二天早上她在楼梯上遇见他,他正往下走,校服穿得整齐,头发却还是乱的,看见她只是点了下头,然后侧身从她旁边过去,擦肩的时候说了句“伞在鞋柜上”,没等她反应就下楼了。
迟椿走到门口,看见鞋柜上放着把黑色的折叠伞,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张便签,是蔺国强的字迹:椿椿,天气预报说今天还有雨,记得带伞。
她把伞装进书包,出门的时候看见蔺闻桸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了,背影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那天没下雨。
伞在书包里装了一天,放学的时候她又拿出来,想了想,还是带回去了。
晚上吃饭,苏婉问起她在学校适应得怎么样,她点点头说还好。蔺国强在旁边接话,说一中升学率全市前三,椿椿能进去是好事,以后考大学有保障。苏婉笑,说还早呢,才高二。蔺国强说早什么早,一眨眼就高考了,小桸明年就高考了,得抓紧。
蔺闻桸坐对面,头都不抬,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像是在听又像没在听。
“小桸,你航校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蔺国强问他。
“还行。”蔺闻桸说。
“什么叫还行?体检过了没?”
“过了。”
“政审呢?”
“在弄。”
蔺国强还要再问,苏婉在旁边夹了筷子菜放他碗里,说吃饭呢,别问这些。蔺国强哦了一声,低头吃饭,但嘴里还在念叨,说飞行员这行好啊,稳定,体面,以后娶媳妇都容易。
蔺闻桸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爸,嘴角扯出个笑,说不着急,您先操心您自己吧。
蔺国强大眼瞪他,说什么叫操心我自己,我好得很。
蔺闻桸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眼睫毛垂下来,遮住那双烟波蓝的眼睛。
迟椿坐在他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她上楼写作业,写了半个小时,笔没水了。她翻了翻抽屉,没有备用的,想了想,下楼去找。
客厅灯关着,只有厨房那边透出一点光。她走过去,没看见人,正要去储物间找,忽然发现阳台上站着个人。
蔺闻桸。
他背对着客厅的方向,站在落地窗前,外面在下雨,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落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他没开阳台的灯,只有客厅透出去的微弱光线,把他的轮廓勾成一个沉默的影子。
迟椿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这时候她看见他抬起手,手里有个杯子,仰头喝了一口。
她想起上次他说过的话。那个雨夜,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面前是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他说,我妈走的那天,也下着这么大的雨。
迟椿看看窗外,雨确实很大,比那天还大,哗哗的,砸在玻璃上像是要把窗砸碎。
她转身去储物间,找到笔,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然后她端着那杯水走到阳台门口,推开玻璃门。
雨声一下子大了,带着潮气扑面而来。蔺闻桸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眼睛里的雾气还没散干净,就被他眨眼的动作遮住了。
他手里拿着的不是威士忌,是杯茶,凉的。
迟椿走过去,把那杯温水放他旁边的栏杆上,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她走回屋里,关上玻璃门,把雨声关在外面。
她没回头看他,只是往楼梯走,走了一半,忽然听见身后玻璃门又响了。她脚步没停,继续上楼,进了房间,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有两杯水。
一杯在她常坐的位置前面,一杯在蔺闻桸的位置前面。
她坐下的时候,蔺闻桸从楼上下来,头发还是乱的,校服还是整齐的。他走到桌边,看见那杯水,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看了她一眼。
她低头吃饭,没看他。
蔺国强在旁边看着,笑呵呵的,说今天天气好,你们俩要不要一起走?蔺闻桸说不用,我今天值日,走得早。迟椿说我今天有早自习,也得早走。
蔺国强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迟椿先出门,走到小区门口,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蔺闻桸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不是值日?”她问。
他看她一眼,说骗我爸的,不然他又要念叨一起走。
迟椿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走在她旁边,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不说话,也不快走,就那么跟着。走到公交站,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站牌下,等各自的公交车。
她的6路先来,她上车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晚上有雨,带伞。
她回头,他已经走到旁边去了,低头看手机。
那天晚上果然下雨了。
迟椿带着他早上放在鞋柜上的那把黑伞,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校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车窗没摇下来,但她知道里面是谁。
她走过去,敲了敲车窗。窗子摇下来,露出蔺闻桸的脸,烟波蓝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有点浅。
“我爸让我来接你。”他说,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理由。
迟椿拉开车门坐进去,收起伞,放在脚边。车里暖气开着,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和他身上常有的那种洗衣粉味道不太一样。
“换香水了?”她随口问。
他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她,说我不用香水。
迟椿没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雨越下越大,雨刷器拼命地左右摆动,还是来不及扫干净不断落下的雨水。车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光影,红的黄的绿的,都是被雨打散的霓虹。
“你妈。”迟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是什么样的人?”
蔺闻桸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和雨刷器的声音。
“花滑运动员。”他说,声音很平,“挺有名的,你搜一下就能搜到。”
迟椿没接话。
“她和我爸离婚的时候,我六岁。”他又说,“后来她就没怎么管过我,一年见一两次吧。再后来,她坐的那架飞机……”
他没说完,但迟椿知道后面是什么。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搜到的新闻,天才飞行学员蔺闻桸,其母曾为知名花滑运动员,数年前因空难离世。报道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穿着花滑的表演服,站在冰场上,笑得很灿烂。
那双眼睛和蔺闻桸一样,烟波蓝的。
“我是不是应该难过?”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我妈死了,我应该难过吧。但我跟她不熟,真的不熟,她活着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她死了我反而天天在新闻上看见她的照片。”
迟椿没说话。
车停在红绿灯前,雨打在车顶,噼里啪啦的。
“有时候我觉得挺可笑的。”他说,“她死了,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难过,应该哭,应该痛不欲生。但我真的没什么感觉。我只是……”
他顿了一下。
“我只是有时候会想,她最后一次坐飞机的时候,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起我。哪怕一秒钟也好。”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迟椿看着他的侧脸,车窗外的灯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滑过,明明灭灭的。他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她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
车停进小区,雨小了一点。
迟椿推开车门,拿起伞,站在车门边等他。他熄了火,下来,锁了车,走到她旁边。
她把伞撑开,举过两人头顶。
他低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但没说话,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
两人一起走进楼道,感应灯亮起来。电梯来了,走进去,电梯门关上。还是那个狭小的空间,还是那种机器运行的轻微声响。
“你今晚。”迟椿说,“还去阳台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轻,说不了,今晚没月亮,没什么好看的。
迟椿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门打开,两人走出去,各自回各自的房间。
那天晚上迟椿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想起他在车里说的那些话。她想起他站在阳台上的背影,想起他眼睛里那层还没来得及散去的雾气,想起他说“我妈走的那天,也下着这么大的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买的,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那天进门时从他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样。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学。
迟椿下楼的时候,客厅里没人,厨房里也没人。她看了一眼阳台,玻璃门关着,外面在下小雨,淅淅沥沥的。
蔺国强从外面回来,提着菜,看见她就笑,说椿椿醒了?饿不饿?早饭在桌上,自己热一下。
迟椿点点头,问他苏婉呢。
“你妈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蔺国强把菜放厨房,出来的时候又说,“小桸还没起呢,这小子,周末就睡懒觉。”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蔺闻桸下来了。
他穿着家居服,灰色的,头发比平时还乱,眼睛有点肿,像是没睡好。看见迟椿,他点了下头,然后晃进厨房,打开冰箱拿水。
蔺国强在外面喊他,说你别光喝水,吃饭,桌上还有包子。
他应了一声,拿着水出来,在迟椿对面坐下。桌上放着两个包子,还有一碗粥,他看了一眼,没动,只是喝水。
“不饿?”迟椿问。
他摇摇头。
迟椿没再问,低头吃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苏婉回来了,提着大包小包,蔺国强赶紧去接。苏婉一边换鞋一边说,今天商场打折,给椿椿买了两件衣服,给小桸也买了一件,待会儿试试合不合身。
蔺闻桸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阿姨。
苏婉笑着说不客气,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迟椿听着这三个字,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蔺闻桸,他正低头喝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见这三个字一样。
下午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迟椿在房间里看书,看了一会儿,看不进去,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灰蒙蒙的树,一切都灰蒙蒙的。
她忽然想起他那天说的话,以后我就要在三万英尺的高度看月亮了。
三万英尺。
那是什么概念?她查过,差不多是九千米。九千米的高度,月亮看起来会是什么样?会比地上亮吗?会比地上大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是她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见光,不是那种懒懒的、痞痞的光,是真的光,亮的,热的,像是有火焰在里面烧。
那是他想要的东西。那是他的梦想。
她忽然有点羡慕他。
至少他有想要的东西。
晚上吃饭的时候,蔺国强说下周有个亲戚结婚,问苏婉和迟椿要不要一起去。苏婉说好啊,正好带椿椿认识认识家里人。蔺闻桸在旁边说他不去,有飞行课。
“又是飞行课。”蔺国强念叨他,“你就不能歇一歇,周末都不休息。”
“不累。”蔺闻桸说。
蔺国强还要再说,苏婉在旁边打圆场,说孩子有上进心是好事,你别老念叨。
吃完饭迟椿帮忙收拾碗筷,苏婉在厨房洗碗,她在旁边擦碗。苏婉看了她一眼,说你和小桸相处得还行吧?
迟椿嗯了一声。
苏婉叹了口气,说小桸这孩子,其实挺好的,就是心里有事,不爱说。他妈那事对他影响挺大的,你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的,心里苦着呢。
迟椿没说话。
苏婉又说,你蔺叔叔人好,对他也好,但毕竟是后爸,有些话他不好说。你是同龄人,多理解理解他,能说上话就说说话,说不上一块儿也不勉强。
迟椿还是没说话。
晚上九点多,迟椿下楼倒水,发现客厅灯又关着。她看了一眼阳台,玻璃门关着,外面没下雨,但天还是阴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她倒了水,正准备上楼,忽然听见阳台那边有动静。
她走过去,透过玻璃门看见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蔺闻桸。
他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一杯东西,这次不是茶,是威士忌,酒瓶就放在旁边的栏杆上。
迟椿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他回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别的什么。
“睡不着?”她问。
他笑了一下,说习惯了,睡不着的时候就出来站站。
迟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夜空。
“今晚没月亮。”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喝了一口酒,“没月亮,但有风。”
风确实有点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凉飕飕的。
“你那天说。”她开口,声音不大,“三万英尺的月亮,和地上有什么不一样?”
他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你没回答。”她说,“你只说,离我远一点吧,大概。”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睛里那层雾气散了一点。
“你还记得。”他说。
迟椿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外面,喝了一口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说,“还没上去看过呢。但我猜,应该比地上亮吧,因为上面没有云,没有雾,没有污染,什么都遮不住它。”
迟椿听着,没说话。
“也冷。”他又说,“三万英尺的高度,气温零下几十度。月亮再亮,也是冷的。”
他转过头看她,月光不在,但他的眼睛还是蓝的,烟波蓝的,像是深夜里的一小片海。
“你怕冷吗?”他问她。
迟椿摇摇头。
他又笑了一下,说那就好。
两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谁都没说话。风吹着,有点凉,但没人说要回去。
后来酒瓶空了,他把瓶子放下,说该睡了,明天还有课。
迟椿点点头,转身要走。
“迟椿。”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回头。
他站在阳台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亮亮的。
“谢谢。”他说,“那天晚上的水,还有今天晚上的……站在这里。”
迟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屋里。
她上楼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也进来了,关上了玻璃门。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想他说的那些话,想他站在阳台上的背影,想他眼睛里的那层雾气,想他说谢谢的时候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
她想起苏婉说的,他心里苦着呢。
她想,也许吧。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是这个家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她能做的,最多就是在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的时候,走过去,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就像今天晚上这样。
窗外起风了,吹得树枝沙沙响。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们会像以前一样,在楼梯上遇见,点点头,然后各走各的。他还是那个有一双烟波蓝眼睛的、不太爱说话的男生,她还是那个拖着旧行李箱住进来的、不想被打扰的女孩。
这样很好。
互不打扰,就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她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