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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波蓝 晋江独家发 ...

  •   迟椿十七岁那年的秋天,母亲带着她站在一扇陌生的门前。

      九月的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迟椿盯着面前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方有一盏感应灯,昏黄的光落在她母亲苏婉的侧脸上,把那点紧张和期待照得清清楚楚。苏婉穿着她最好的一件藏青色针织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手里提着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一袋子红枣,一袋子核桃,沉甸甸的,把她的手指勒出红印子。

      迟椿什么都没拿,只拖着自己的旧行李箱,箱子是深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压出沉闷的声响。

      “椿椿。”苏婉转过头看她,声音很轻,“待会儿见了人,要叫蔺叔叔。”

      迟椿没应声,只是抬眼看了看门牌号,302,和手里攥着的纸条上写的一样。

      苏婉还想再说什么,门却在这时候开了。

      开门的是个男生。

      他倚在门框上,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像是正好要出门,又像是专门在这儿等着。逆着客厅里透出来的光,迟椿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眼睛,烟波蓝的,很浅,像是把九月的天空剪了一块嵌进去,又像是深山里某种不常见到的湖水。那双眼睛带着点审视,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最后落在她脚边那个破旧的行李箱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说不清是玩味还是别的什么。

      “来了?”他说,声音懒懒的,不像是在问她们,倒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苏婉赶紧上前一步,脸上的笑容有些局促:“小桸,这是椿椿,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又回头对迟椿说,“这是你蔺叔叔的儿子,蔺闻桸,比你大一岁,你要叫哥哥。”

      迟椿没叫。

      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觉得那蓝色里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看一个不得已被塞进家里的陌生物件。

      蔺闻桸也不在意,侧开身子让出门口,往里走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我房间隔壁那间,隔音不太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背影对着她,肩膀线条很放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迟椿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一下。

      她听懂了。

      这个比她大一岁的、有一双漂亮眼睛的男生,在用一种看似随意的方式告诉她:我知道你不想来,我也不欢迎你,咱们保持距离,互不打扰。

      迟椿拖起行李箱往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看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客厅里的人都听见:“放心,我睡觉很沉,听不到什么不该听的。”

      蔺闻桸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来,那双烟波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终于来了点兴趣。他看着这个瘦瘦的、头发扎成马尾的女孩,她眼睛很黑,里面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来了来了,小桸你别堵在门口,让人家进来坐。”

      蔺闻桸收回目光,嘴角那点弧度又起来了,这回是真的笑了一下,很轻,然后转身往里走,没再看她。

      迟椿拖着箱子进了门。

      客厅比她想象的要大,装修不算豪华,但处处透着舒适。米白色的沙发,深色的实木茶几,电视柜上摆着几盆绿萝,窗帘是浅灰色的,被傍晚的风吹得轻轻晃动。一个中年男人从厨房方向快步走过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笑呵呵的,一看就是那种脾气很好的老实人。

      “这就是椿椿吧?”蔺国强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大概是怕太热情吓着她,只是笑着看她,“长这么高了,比照片上看着还精神。”

      苏婉在旁边接话:“她不爱照相,就那么几张,还是初中的时候拍的。”

      “那以后多照,多照。”蔺国强搓搓手,“快坐快坐,别站着,一路上累坏了吧?饿不饿?晚饭马上就好,我炖了排骨,椿椿喜欢吃排骨不?”

      迟椿看着这个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他眼角的皱纹很深,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憨厚又真诚。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个“喜欢”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吐出一个字:“嗯。”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蔺国强一点也不介意她的寡言,转头又去招呼苏婉,“婉婉你也坐,小桸,过来帮爸端菜。”

      蔺闻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沙发上了,翘着腿在看手机,听见他爸的话,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站起来往厨房走。

      经过迟椿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嘴还挺厉害。”

      迟椿没理他,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

      蔺闻桸笑了一声,往厨房去了。

      晚饭吃得很热闹,至少对蔺国强来说很热闹。他不停给苏婉夹菜,给迟椿夹菜,问她们老家那边的情况,问迟椿读几年级,成绩怎么样,有什么爱好。苏婉一一答着,偶尔看看迟椿,怕她不自在。迟椿只是低头吃饭,筷子动得慢,吃的不多,但也不说话。

      蔺闻桸坐她对面,吃饭的动作很快,吃完了也不走,就靠在椅背上,拿着手机看,偶尔抬眼扫她一下,又收回去。

      “小桸,你别光看手机。”蔺国强说他,“椿椿刚来,你带她熟悉熟悉周围环境,以后上学你们俩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蔺闻桸把手机放下,看了迟椿一眼:“她读哪个学校?”

      “一中,高二。”苏婉说,“小桸是在三中吧?那离得不远,坐一趟公交车就能到。”

      “三中。”蔺闻桸点点头,“是不远,但方向相反。”

      蔺国强瞪他一眼:“相反怎么了?你当哥哥的,早上绕两步路送一下能有多大事?”

      蔺闻桸没接话,只是看了迟椿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不是我主动的,是大人非让我送。

      迟椿放下筷子,说了上桌以来的第一句话:“不用送,我自己能坐车。”

      蔺国强还想说什么,苏婉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他一下,笑着打圆场:“让椿椿自己适应适应也好,她从小独立,不习惯麻烦别人。”

      蔺闻桸挑了下眉,没说话,但迟椿从他眼睛里读出了一点意思:独立?那就好。

      晚饭后,苏婉帮蔺国强收拾厨房,迟椿拖着自己的行李箱上楼。

      蔺闻桸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隔壁那间就是她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收拾好了,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床单和被罩都是新的,浅蓝色,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迟椿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旧笔记本,一支笔。她把衣服叠好放衣柜里,书码在书桌上,笔记本和笔放抽屉里。

      收拾完,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能看见一小片天空,已经暗下来了,深蓝色的,有几点星星。楼下隐隐传来苏婉和蔺国强的说笑声,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电视的声音。

      一切都很好。

      这个房间很好,新的床单很好,窗外能看见星星很好,蔺国强看起来是个好人,对她母亲也好。

      但迟椿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想起刚才进门时那双烟波蓝的眼睛,想起那句“我房间隔壁那间,隔音不太好”,想起他倚在门框上打量她和她那个破旧行李箱的眼神。

      不是恶意,但也绝不是善意。

      就是那种——你来了,我不欢迎,但我也不能把你赶走,所以就这样吧,保持距离,互不打扰。

      迟椿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她心想:这样正好。我也不需要谁欢迎,也不需要谁打扰。互不打扰,最好。

      第二天早上,迟椿起得很早。

      她下楼的时候,客厅里没人,厨房里有动静。她走过去,看见蔺国强正在做早饭,系着那条昨天见过的围裙,锅里煎着鸡蛋,滋滋响。

      “椿椿起这么早?”蔺国强回头看见她,笑呵呵的,“再等一会儿啊,早饭马上好,小桸还没起呢,你们吃了饭再走。”

      “不用了。”迟椿说,“我不饿,先去学校。”

      蔺国强愣了一下:“这么早?这才六点半,你们学校七点半才上课吧?”

      “我想先去看看路。”迟椿说,“认认公交站。”

      蔺国强放下锅铲,擦擦手走过来:“那我送你去,正好我今天上班早,顺路。”

      迟椿想说不用,但对上他那张笑呵呵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蔺国强去换衣服的时候,迟椿站在门口等。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蔺闻桸穿着校服下来,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裤子,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烟波蓝的,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早?”他说,声音还带着点晨起的沙哑。

      迟椿没理他。

      他也不在意,晃进厨房,看见锅里的煎蛋,伸手捏了一个放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还是咽下去了。

      蔺国强换好衣服出来,看见他那样,气不打一处来:“没规矩,用手抓,筷子不会用?”

      蔺闻桸灌了杯水,含含糊糊地说:“来不及了,我也得走。”

      “你走什么走,你八点才上课。”蔺国强瞪他。

      “我值日。”蔺闻桸把杯子放水池里,从沙发上捞起书包,看迟椿一眼,“走吧,送你们去公交站。”

      迟椿想说不用,但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蔺国强在后头喊:“你小子慢点,等等椿椿!”

      迟椿走出门,看见蔺闻桸站在楼道口,背着书包,一只手插兜里,正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是往外走。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桂花香比昨晚浓了些,混着早晨特有的清凉。迟椿跟在蔺国强旁边走,蔺闻桸走在前头,隔了有十来步远,不说话,也不回头。

      到公交站,蔺国强指着对面的站牌:“椿椿你看,坐6路,四站到一中,很方便。放学要是晚了,就给家里打电话,我来接你。”

      迟椿点点头。

      蔺闻桸在旁边站着,忽然开口:“6路半小时一班,你算好时间,别傻等。”

      迟椿转头看他,他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看向路过的出租车,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蔺国强瞪他一眼:“你会不会说话?”

      蔺闻桸耸耸肩,往公交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迈步往前走:“我走了,再等该迟到了。”

      他走得不快,背影在晨光里被拉长,校服白得晃眼。迟椿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他刚才那句话,不知道算不算好意。

      公交车来了,蔺国强送她上车,叮嘱了几句,站在站台上看着车走远。

      迟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蔺闻桸的背影,他已经走到马路对面了,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迟椿放学回来,家里没人。

      苏婉打电话来说和蔺国强在外面吃饭,让她自己热一下冰箱里的饭菜。迟椿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去厨房热饭。

      刚把饭放进微波炉,门开了。

      蔺闻桸进来,书包随手扔沙发上,看见她在厨房,愣了一下,然后晃过来,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

      “我妈呢?”他问。

      “出去吃饭了。”迟椿说。

      蔺闻桸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爸也去了?”

      迟椿听见那个“你爸”,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蔺国强。

      “嗯。”她说。

      蔺闻桸把水放回去,靠在厨房门口看她热饭。微波炉嗡嗡响,暖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热两份。”他说,“我也没吃。”

      迟椿抬眼看他。

      他表情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那双眼睛没看她,盯着微波炉上的数字。

      迟椿没说话,从冰箱里又拿了一份菜出来,放微波炉里一起热。

      十分钟后,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饭。

      没人说话。

      蔺闻桸吃饭很快,但吃相不难看,筷子使得很利落。迟椿吃得慢,细嚼慢咽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饭,不看他。

      吃到一半,蔺闻桸忽然开口:“你在一中,几班?”

      迟椿筷子顿了一下:“三班。”

      “哦。”他说,低头扒了口饭,过了几秒又抬头,“你们班有个叫周晨的吗?”

      “有。”

      “他是我初中同学。”蔺闻桸说,“坐你后边还是前边?”

      迟椿想了想:“斜后边。”

      蔺闻桸点点头,没再问了。

      吃完饭,迟椿站起来收碗,蔺闻桸也站起来,把自己的碗递给她,说了句“谢了”,然后上楼去了。

      迟椿把碗放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下来,她低着头洗碗,心里想的是刚才那顿饭。

      他为什么要问周晨?是真的有那个同学,还是只是想找个话题?

      算了,不重要。

      不管他想干什么,她都不会让他如愿。

      互不打扰,这是她来这个家的第一天,他就定下的规矩。

      她遵守得很好。

      那之后的日子,果然如她所愿,互不打扰。

      蔺闻桸早出晚归,她也早出晚归,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有时候一整天都碰不上一面。偶尔在客厅遇见,也只是点点头,连话都不说。

      苏婉和蔺国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也没什么办法。两个孩子都大了,不是那种能硬凑到一起的年纪,只能慢慢来。

      转眼到了十月底。

      那天下了雨,很大,迟椿没带伞,在校门口等了半小时,雨没停,公交车也没来。她想了想,决定走回去。

      走到一半,雨更大了,她躲进路边的报刊亭,衣服已经湿了一半,头发贴在脸上,凉意从皮肤往骨头里渗。

      她站在报刊亭的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帘,想着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脸,烟波蓝的眼睛,看着她,表情说不上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

      “上来。”他说。

      迟椿没动。

      蔺闻桸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雨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

      过了几秒,迟椿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着,座椅是皮的,坐着有点凉。她浑身湿透,不敢靠椅背,就那么直直坐着。

      蔺闻桸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把暖气调高了一档,然后发动车子。

      “我爸的车。”他说,像是解释为什么他一个高中生能开车,“他让我来接你。”

      迟椿嗯了一声。

      一路上没说话。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车窗外是模糊的城市,路灯在水汽里晕开成一团团橘黄色的光。迟椿靠在座椅上,身上的湿衣服慢慢被暖气和体温烘干,有一点潮,但不像刚才那么冷了。

      快到家的时候,蔺闻桸忽然开口:“下次下雨,给我发个信息。”

      迟椿愣了一下。

      他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反正我放学也没事,顺路。”

      迟椿看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那双烟波蓝的眼睛没看她,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她没接话。

      车停进小区的时候,雨小了一点,变成蒙蒙的细雨丝。迟椿推开车门,冷空气扑面而来,混着湿润的泥土和桂花香。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蔺闻桸从驾驶座下来,锁了车,走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撑着伞,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两人一起走进楼道,感应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他们身上。迟椿看见他的半边肩膀是湿的,那半边没被伞遮住的地方,深色的校服上洇着一片水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声响。

      “今天周晨还问我。”蔺闻桸忽然开口,看着电梯上变化的数字,“问你跟我什么关系。”

      迟椿转头看他。

      他嘴角勾了一下,是那种懒懒的、有点痞的笑:“我说是我妹,他不信。”

      电梯停了,门打开,蔺闻桸先走出去,留下那句话在空气里,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洗衣粉味道。

      迟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家里,好像没有那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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