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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为他起卦 日过中天, ...

  •   日过中天,别业花厅。
      沈既明与路平已先一步回来。
      厅内茶香袅袅,沈既明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案几边缘,神色专注。
      路平坐在下首,捧着茶杯的手有些发颤。
      见萧昭与谢不遗安然返回,沈既明松了口气。
      他的目光先在谢不遗身上停留了一瞬,见她云鬓微松,脸颊因快步行走而染上薄红,眸光却清亮沉静,不显慌乱。心下稍定,这才转向萧昭。
      “如何?”三人几乎同时开口,随即又不由相视。
      方才行动前那点轻松调笑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沉重。
      沈既明示意杜康守在厅外,将韦闵旧居所见,条理清晰、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
      他语调平稳,却字字如冰珠落盘,寒意透骨。
      最后道:“离开时,巷口有人窥视,我已让杜康去反查了踪迹。”
      萧昭也将“折桂斋”内情形以及被人盯上的事一一说了。
      沈既明听完萧昭与谢不遗在折桂斋的见闻,沉吟片刻,叫了厅外的杜康进来,低声吩咐道:“去告诉陈管事,将甲、乙两处收拾出来,备用。再让周师傅看看,西边临河的那条旧路,今晚能否走得通。”杜康领命而去。
      萧昭与谢不遗不明所以,沈既明也未多解释,只将话题引向韦闵旧居。
      “沈郎君找到的纸角,可曾当场验看?”谢不遗询问。
      沈既明自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小包,置于案上,小心打开,露出那一小角微黄的厚纸。
      他又托虞儿取来一盏早已备好的、点燃的铜灯。
      “路平,你来看,可是此物?”
      纸角被镊子轻轻夹起,悬于灯焰上方三寸处,缓缓平行移动烘烤。
      厅内一时静极,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那小小的纸片上。
      窗外的鸟鸣、风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似乎都骤然远去。
      须臾,在那焦黑的边缘附近,受热的纸面上,几缕极淡、却清晰得令人心悸的金色弯曲纹路,悄然浮现于光影之中!
      “是它!就是这样的金纹!”路平猛地站起,激动得声音发颤,眼圈瞬间红了。
      “韦兄那日避开人,偷偷给我看的,一模一样!他说……他说这纹路鬼得很,非得靠火才能现形!”
      萧昭脸上惯有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殆尽,他凝视着那金纹,握着折扇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清澈的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与深切的痛心。
      “竟是真的……”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少年储君罕见的凛冽与沉重。
      “以此等邪术,操弄国家抡才大典,视朝廷法度为何物?视天下寒窗士子之心血为何物?!” 最后一句,萧昭几乎是咬牙吐出。
      沈既明适时移开纸角,金纹在离开稳定热源后,缓缓淡去,最终隐没不见,纸张恢复如常。
      他将这至关重要的证物重新用油纸仔细包好:“此物足证路平所言非虚。韦闵之死,绝非偶然,必与此墨、此纹有关。”
      谢不遗没有立刻接话。
      她凝视着那重新被包裹起来的油纸包,仿佛能透过它,看见那个在生命最后时刻,于极度恐惧与焦虑中,仍拼命想留下线索、却又不敢明言的年轻书生。
      她想起沈既明提到的,那两句被韦闵常挂嘴边的“政在民心”、“天下为公”。
      “他将此纸,藏于他最珍视、代表其信念的典籍深处。”谢不遗缓慢的开口,“或许……在他心底,是希望这沾染了阴谋与鲜血的证据,能随着他所坚守的理念,终有一日得见天日,沉冤得雪,而不至与污泥同朽。”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清晰的敬意,与物伤其类的悲悯,在这沉郁的空气里静静弥漫开来。
      路平眼眶倏地红了。
      “有娘子这般懂得韦兄的人......韦兄他......他泉下有知,也当......”话未说完,他已深深闭目,抬手捂住脸庞,低下头的肩背微微颤动,闷闷的哽咽再压不住。
      萧昭与沈既明不约而同地望向她,目光深深。
      这个女子,竟能在冰冷的线索与残酷的真相背后,窥见逝者最深处的执念与寄托。这般洞察,早已远超她这个年纪应有的世情练达。
      沈既明将话题拉回现实:“‘折桂斋’内那扇门后的密室,是眼下唯一可能藏有更多线索之处。必须一探。”
      萧昭从盛怒中勉强平复,闻言蹙眉:“子谅,白日我们接连探查韦闵住处与‘折桂斋’,恐已双双打草惊蛇,对方必有防备,此刻怕是已惊动那背后之人。”
      “正因可能已惊动,才需尽快。”沈既明决断道,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犹豫。
      “事不宜迟,对方可能会连夜彻底销毁证据,或对更关键的知情人,比如——路平下手。今夜,我便去探那内室。”
      萧昭不赞同地摇头,“太冒险了!”眼中满是担忧,“我们可以从长计议,或双管齐下,你这边设法从县衙刑房入手,查韦闵的尸格与案卷,或许能有别的发现。”
      沈既明了当否决:“尸格与案卷若易得,路平不会申诉无门。”
      “对方既能压下一条人命,刑房必有他们的人,甚至可能早已准备了完美记录。此法虽险,却是目前最直接、或许也是最后的机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
      众人何尝不知这风险与急迫,但总不能豁出命去。
      一直在旁听的谢不遗忽然开口,打破这场窒息的沉默。
      “若沈郎君决议要去,可否让我为郎君,起上一卦?”
      她目光笔直,直勾勾的看着沈既明,语气认真,虽是询问,却也带着些不容拒绝的意味。
      此言一出,除了虞儿,几人俱是一怔,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起卦?”萧昭先是有些讶异,随即想起她探查时曾向自己提及此事,只是当时情形紧急,无暇深究。
      沈既明抿了抿嘴,看着她,未立即作声。
      他暗自思量:她祖父是太常卿谢孚,那么,吴郡谢氏的这部分家学......是越过了父辈,真传到了她这里?
      沈既明脑海中忽然闪过,谢不遗父亲与叔父那等严厉古板、谨守官仪的模样,他们若论及此道,怕是只会板着脸斥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
      如此一看,谢氏家神选择了谢不遗,倒是合理。
      谢不遗从随身袖囊中取出了那三枚保命铜钱。
      “不瞒二位,”她坦然迎上两人探究的目光,声音清晰,“我自幼承习家学,对《易》学卜筮之道略知一二。蒙祖父厚爱倾囊相授,又幸得神明眷顾,方有今日这般微末机缘。平日里偶有心疑不决,或观事有异,便会起卦自占,聊作参详。”
      “是我疏忽了。”萧昭语带歉意,接过话头,“方才一时未及详说——原是阿遗先起卦,算出西门后藏有玄机,我随她移步留心,方觉察出那处确有异样。”
      他的视线在谢不遗身上停留了片刻。欣赏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能通晓《易》理至此的女子,在他所知的世家闺秀中,实在是绝无仅有。
      阿遗?叫的真是越来越熟稔了。沈既明面上未显波澜,但语气是难得的温煦,“《易》道深邃,纵是朝中大儒,能窥其堂奥者亦不过寥寥。”
      其实他并不信鬼神之事,对卜筮之说向来持保留态度,认为多是人心投射或概率巧合。
      可她屡现不凡,此刻又主动提出以此相助,那句推拒在唇边转了转,终是被他咽了回去。
      多一分参详,多一分警醒,未尝不是好事。
      更何况,她白日在“折桂斋”的判断,已间接得到了验证。
      “有劳。”他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谢不遗不再多言,收敛心神,将三枚卦钱合于掌心,阖目静立。
      花厅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与先前不同。
      几人眼巴巴地盯着谢不遗,不想错过大师起卦的每一刹那。
      铜钱击案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亮。
      六爻既成,她心下了然,咬了咬唇。
      “娘子,卦象如何?”路平忍不住倾身问道。
      谢不遗先看向他,目光又转向始终注视着卦象的沈既明。
      她还未开口,沈既明已抬起眼,缓声道:“□□屯?震下坎上,云雷屯聚,险象环生。谢娘子,可是如此?”
      他虽然更愿意相信事在人为,却非不通易理。只是与谢不遗不同,沈氏并无“家神”相传,故他只能解其象,不能承其算。
      神明拨弄铜钱,卦师代为转告,信者自择行止。
      谢不遗并不意外他能解卦。
      太子太傅、大梁最年轻的三品十七班光禄大夫,其所精所学,只会更多。
      “正是。”谢不遗点头,细细分说。
      “初九爻动,爻辞曰:‘磐桓,利居贞,利建侯。’意为徘徊难进,固守贞正为吉。”
      “此爻并非劝人全然不动,而是警醒——若强行冒进,必陷困阻,如遭合围,或坠阱中,须得万分谨慎,步步为营。”
      她话锋一转,“然而,卦象亦非全凶。”
      “《彖传》有云:‘云雷,屯。君子以经纶。’若能以超常的谨慎与智谋,克服雨水的恩泽与雷电的威严,或可于险境中找到关键证物,为本案破开一线天光。”
      随后,她指尖指向代表“坎”的方位。
      “坎为水,主北,亦为隐伏、陷坑。”
      “震为雷,主动,是为突发变故。”
      “‘折桂斋’西侧内室正在北偏西。今夜若往,需格外留意地底、脚下之物。其一,恐有密室或暗道;其二,低处或设机关埋伏。”
      卦象至此,便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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