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第一卦》润物笙

8、折桂斋 日头渐高，

　　日头渐高，富阳城南街。
　　“折桂斋”的黑底金字招牌在秋阳下熠熠生辉，门面阔气，进出者多是文士打扮，生意颇好。
　　萧昭与谢不遗并肩行至店前，虞儿捧着谢不遗的帷帽跟在一步之后。
　　“阿兄，”谢不遗侧首，对萧昭浅浅一笑，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近处人听见，“听闻这‘折桂斋’的徽墨乃是富阳一绝，正可给阿翁捎上两锭。”
　　萧昭会意，执扇的手往店门方向一引，端的是温文有礼：“还是阿妹有心，那咱们进去瞧瞧，顺便也为你添置几块。”他眉眼清俊，气度从容，与这文墨之地的氛围相得益彰。
　　两人步入店内，一股混杂着松烟、檀香、纸张与隐约药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陈设雅致，博古架上陈列着各色笔墨纸砚，几名伙计正殷勤招呼客人。
　　掌柜是个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蓄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见萧昭二人气度不凡，立刻舍了旁人，亲自迎了上来。
　　“二位贵客，可是要选些文房雅玩？”
　　掌柜笑容可掬，目光在萧昭与谢不遗二人和身后几个侍从身上快速一扫，最后落在谢不遗发间那支看似朴素、实则质地极佳的青玉长簪上，放眼全富阳，估计也找不出几支成色如此的玉簪，于是眼底的殷勤又多了三分。
　　萧昭颔首：“随意看看。听闻舍妹友人相告，贵店徽墨极佳，此处尤其有一种……‘特供’？”话到尾时，萧昭低了低声。
　　掌柜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又估摸了一下萧昭的年纪，也确实正对时候，随即面上更加热络：“小店确有几款专为应试士子备的好墨，用料考究，最能助益文思。不过……”
　　他略作沉吟，压低声音，“‘特供’精品，工艺繁复，产量稀少，价格也……”
　　萧昭了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金珠，随手放在柜上：“价格无妨，只要东西好。舍妹眼力挑剔，需得她看过才算。”
　　掌柜收下成色十足的金珠，笑容更深，连声道：“贵客稍候，我这就去取！”
　　片刻后，掌柜的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紫檀木匣。
　　匣盖打开，里面铺着明黄绸缎，衬着三锭形制规整、黝黑发亮的墨锭。
　　墨锭上浮雕着桂枝祥云，雕工精细。
　　掌柜取出一锭，递给谢不遗：“娘子请看，此墨用的是上等古松烟，掺了珍珠粉、冰片、麝香，墨色黑亮，落纸如漆，且有异香，能提神醒脑，最是适合考场之用。”
　　谢不遗接过墨锭，入手微沉。
　　她并未立刻去嗅，而是先细细观察墨锭表面的纹路，指尖在其上极轻地拂过。
　　然后，她才将墨锭凑近鼻端，轻轻一嗅。
　　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药味的冷香钻入鼻尖，与普通松烟墨的炭火气或添加的香料味道截然不同。
　　“香气确是与众不同，我也是少见此等好墨。”谢不遗抬眸，看向掌柜，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探究。
　　“掌柜的，这墨中除了您说的珍珠、冰片、麝香，可还加了别的什么珍稀药材？我瞧着这墨色，黑中隐隐似有极淡的幽光，寻常松烟似乎达不到这般境地。
　　掌柜接过墨锭，干笑两声：“娘子说笑了，小店墨方乃是祖传秘制，剩下的岂敢随意透露给娘子。至于墨色，那是捶打功夫到了，加之恰到好处的松烟，自然就有了宝光。”
　　“哦？原来如此。”谢不遗也不追问，继续假意观赏，背在身后的左手，指尖已在袖中飞快掐算——赤口！主口舌是非，欺诈隐瞒，方位在西。
　　她眸光微闪，借着将墨锭递还给掌柜的动作，眼风已飞快扫过店内西侧。那里是账台，账台后有一扇不起眼的、紧闭的雕花木门。
　　谢不遗转而看向萧昭，语气轻松，“阿兄，这墨看着是不错，只是不知用起来如何。掌柜的，可有试墨的纸？我想写两笔看看浓淡。”
　　“有，有！”掌柜忙不迭地应下，吩咐伙计去取试墨的宣纸。
　　趁着伙计取纸的间隙，谢不遗状似随意地在店内踱步观赏。
　　行至西侧那扇木门前时，她停下脚步，指着门上半旧的对联，念道：“一枝丹桂鳌头折，万里青云足下生。”
　　“好联，好寓意。掌柜的，这后面难不成还有更好的私藏宝贝？可别不拿出来！”
　　她问得天真又直接，带着点傲气，仿佛只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富家小娘子，觉得没被掌柜瞧得起。
　　萧昭也配合地看过来，目光温润，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掌柜脸色微变，脚步下意识地挪了半步，似要挡在门前，随即又觉不妥，忙赔笑道：“娘子说笑了，后面不过是堆放杂物和账册的仓房，杂乱得很，恐污了二位的眼。真正的好东西，都在前头了。”
　　不巧的是，那扇木门后，正好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类似瓷器碰撞的脆响。
　　谢不遗与萧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门后有人，且因他们靠近而有了动静。
　　恰在此时，伙计取来了宣纸。
　　谢不遗也不再坚持，回到案前。
　　虞儿接过掌柜递上的笔，蘸了清水，在砚台里化开些许那“特供墨”，递给谢不遗。
　　谢不遗在纸上随意写了一个“永”字。
　　墨色果如所言，黑亮润泽。但谢不遗的注意力，却在墨迹将干未干时，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审视。
　　在某个特定的斜光角度下，那“永”字的边缘墨色，似乎有那么一丝极不自然的、与纸面颜色微有差异的淡金反光，稍纵即逝。
　　她心中已然笃定。
　　这墨，确有问题。
　　“墨是好墨。”她放下笔，对萧昭笑道，“只是这香气特别，不知阿翁会不会喜欢，阿兄，要不我们再多看两家，比较比较可好？”
　　萧昭知她已达成探查目的，温柔的笑着，“都听你的。”
　　他转向掌柜，依旧文雅有礼，“有劳掌柜，这墨我们记下了，若决定要，再来叨扰。”
　　掌柜虽有些失望未能立刻成交，但见二人气度，还有刚刚收下的金珠子，故也不敢强留，只连声道“好说好说”，恭敬地将他们送出店门。
　　看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掌柜的心里还犯嘀咕，这二人原来是给家中长辈买的啊，还以为......
　　离开“折桂斋”一段距离，拐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萧昭才低声问：“如何？”
　　谢不遗咬了咬唇，紧皱眉头：“墨中确有异香，与路平描述吻合。我在书写时，借着日光细看，墨迹边缘有极短暂的不自然淡金反光，绝非寻常。更关键的是......”
　　她看向萧昭，纠结了一番，才继续说道，“我写完字后，掐了一算，得‘赤口’，主欺诈，方位在西。那店内西侧紧闭的木门后，定有玄机，我们靠近时，里面还传出了轻微响动。”
　　萧昭惊异她还会占卜之余，眉宇间也染上一丝冷峻：“那掌柜言辞闪烁，对那扇门格外紧张。这‘折桂斋’，绝不简单。”
　　他顿了顿，“我们出来时，似乎有人从街对面茶楼望过来，见我回头，又缩了回去。”
　　“看来，我们被盯上了。”谢不遗并不意外，“沈郎君那边，恐怕也不会太顺利。”
　　两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七拐八拐，穿街过巷，确认甩掉了可能的尾巴后，才绕路返回沈氏别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