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第一卦》润物笙

5、同行北上 临湖雅间的

　　临湖雅间的门扉半开着，二掌柜垂手侍立在侧。见谢不遗上来，他无声地退开一步，躬身示意。
　　谢不遗步入雅间，身后的雕花木门便被轻轻合拢，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将楼下的喧嚷彻底隔绝。
　　室内光线柔和，帘幔已放下，角落的青瓷熏炉里，还燃着淡雅的梅花香，应是菡萏醪特制，谢不遗未在别处闻到过。
　　此间还有内室，室里放一檀木矮案，摆放了新沏的香茗与几碟雅致的茶点，热气温温地散着。
　　书生已然换了一身干净的襕衫，脸色依旧惨白，正局促不安地抱着古帛，立在茶案一角旁。
　　萧昭与沈既明也几乎是前后脚进来，萧昭正对那书生温声说着安抚的话。
　　沈既明则立于稍侧，眉头微锁。
　　听到谢不遗进来的脚步声，三人同时转头望来。
　　谢不遗双手指尖微拢，虚虚交叠于身前，向萧昭与沈既明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敛衽礼。
　　其姿态娴雅端庄，既不过分拘谨，亦不失士族门第的礼数。
　　“冒昧叨扰。”她声音透纱，平静温和。
　　“娘子客气，请坐。”萧昭抬手示意对面座位，四人相继落座。
　　萧昭看向惊魂未定的书生：“此处无外人，你可以慢慢说。”
　　书生用力点头，适才开口：“在下姓路，单名一个平字，与韦闵皆为富阳人士，同期考生......”
　　随后将同窗韦闵如何购得“贡院特供”奇墨，如何发现墨迹遇热显金纹、如何疑心科场关节、预感不测、最终暴毙、线索尽失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尤其提到那墨锭的模样、异香，以及韦闵偷偷摹下的怪异金纹。
　　“……韦兄说，纹路只在特定白麻纸，官卷纸上，用那墨写后，靠近烛火方显，片刻即隐，他疑心这是传递关节的法子。”
　　“那书斋掌柜说话躲闪，没说两句便要驱赶韦兄，背后一定有大人物。他将墨和试出纹路的纸样藏了，将这帛交我，说若有不测……谁知，不过两日，人便没了，东西也全不见了！”路平声音哽咽。
　　室内静下。
　　沈既明看向专注聆听的谢不遗：“方才有幸得见娘子慧眼识‘荒帷’，不知娘子对这遇热即显的奇墨有何见解。”
　　他对她的眼神本就带有一番审视，多有探究，知道她眼光毒辣，颇有胆识，更想听听她对此等诡谲之事的看法。
　　感受到目光的分量，谢不遗沉吟片刻，缓缓道，“墨中掺入特殊矿物，书写后以法显形，古时秘信中偶有所用。遇热方显淡金纹且需特定纸张的话......想来莫不是‘金焰石’粉末？”
　　“我曾在一卷道术杂录的残页中见过类似记载，只是此物罕见，制墨工序也极繁复，绝非寻常墨工可为。”
　　“更蹊跷处，在于纸张。”
　　“官卷用纸......”谢不遗一顿，“我猜那特定白麻纸只是表面仿制了普通白麻纸，但内层构造或工艺参照了“侧理纸”的古法，以达到特殊的受墨和显影效果。”
　　“此类古法制出来的纸，纤维紧密，质地匀厚，正能‘锁’住墨中那特殊微粒，使其遇热后反应规整，成纹清晰。若是寻常疏松竹纸，微粒散逸，金纹便难成形，或杂乱无章。此非巧合，乃精心配就。”
　　谢不遗抽丝剥茧，点出其关窍所在。
　　“如此说来，墨、纸、乃至显形之法，皆是一套严密机关。能操弄此法，并将其用于科场者，所图非小。”沈既明眼底掠过一道寒光。
　　萧昭放在案下的手微微握紧，总含笑的唇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话音较平时的温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凝。
　　“非小？我看，这些人是想蛀空国本。投机钻营、行贿舞弊这不才是他们真正想做的吗？”
　　“若此法真如路兄所言，那我看这科举不办也罢。”
　　沈既明看向他，“事不宜迟，秋闱在即，离八月初九还有不到两个月，墨、纹、纸、乃至韦闵的真实死因，需在富阳查明。”
　　萧昭屈指，在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清朗的嗓音压低了半分，“迟则生变。若再耽搁，怕是连水下的石头都摸不着了。”
　　沈既明微微点头，随即目光转向谢不遗。
　　她身姿挺直，安静地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他略一思忖，目光在谢不遗帷帽的轮廓上停留了一瞬，开口道：“听娘子口音，似是建康人士？此番南下是探亲还是游玩？”
　　帷帽下，谢不遗的唇角弯了一下，心中微动。
　　这位沈家郎君行事果决，心思缜密，会在将一个身份不明、却突然卷入敏感事件的女子请入私密雅间后，才想起来问一句“你是哪里人”么？鬼信啊！
　　要不是上一世，见过这位与太子前大哥形影不离的太傅，如今她都能被他这话给骗了。
　　自己是哪人，姓甚名谁，估计早被对面这两人摸清了。此刻发问，无非是走个过场，或是想听听她自己如何说，从中判断她的性情与意图。
　　她面上不显，声音里适时带上一点符合“出游闺秀”的轻快与无奈。
　　“郎君真是好耳力。我确是自建康来，在吴兴别院小住了一段时候。本是想再松快几日的，谁知前日收到家书，催我归家，现下也已做打算，收拾收拾铺盖，准备麻溜地滚回建康了。”
　　谢不遗巧妙的话，倒是让萧昭忍俊不禁，让这严肃的场合瞬间轻松下来。
　　“娘子说话好生有趣。”
　　“哪里哪里，卖弄了卖弄了。”谢不遗随即一拱手，一转之前淑女做派。
　　萧昭笑意更甚了，“若是娘子回建康，那真当是巧了，从此处往建康，富阳正在漕运水路之上。”
　　“此番富阳之事，疑云重重，我与沈兄欲前往查探，或许需耽搁几日。娘子既要回都，若不介意，不妨顺路同行。彼此有个照应，也省了娘子另觅舟楫的麻烦。只是......”
　　他略微迟疑，“此行或许有些未知枝节，不知娘子可愿？实不相瞒，若能得娘子相帮，亦是在下荣幸。”
　　萧昭将邀请说的合乎情理，将选择权交给她，姿态坦荡尊重。
　　谢不遗正愁没有理由掺和进此事，这倒给了她一个借口。思来想去，阿翁寿辰还有一段时日，现下回去也得被说，不如就先蹚一下这浑水，再归也不迟。
　　她微微侧头，像是在犹豫，实际上早做好了决定，只是还需装模作样一番。
　　熏炉的梅香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轻纱透明朦胧，勾勒出她姣好的面部轮廓。
　　片刻，她轻轻叹了口气，帷帽下的双眼狡黠地转了转，那叹息里带着点少女遇到麻烦事的娇憨与认命：“哎呀，那墨啊纹的，听着就离奇。”
　　她语气一转，轻快起来，“罢了，既然顺路，走走看看也无妨！说不定，我真能帮上点什么忙呢~起码，辨认些古里古怪的墨锭纸帛，我大概还是在行的。”
　　嘿嘿，让你们见见本小姐的看门绝技，亮瞎你们的大眼，尤其是那什么太傅。
　　谢不遗暗暗臭屁地想着，谁让阿翁老夸这沈既明，还说她要是像他一样着调，纵使为女子，也能凭借家学在朝堂谋个一官半职。
　　她话里也带着点小小的自矜，恰如其分地展现了一个有学识、有好奇心、又不乏同情心的小娘子形象。
　　萧昭听到谢不遗的答复，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驱散了些许凝重。
　　“如此甚好！有娘子同行，我等如添慧眼。”
　　他随即看向沈既明，“子谅，你看……”
　　“我这就去安排船只，今夜便走，以免多生事端。”沈既明起身，行动干脆。
　　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看了谢不遗一眼，“在下方才瞧见一小郎君坐娘子对面。娘子可要回府一趟，做些准备？”
　　目光复又落在她帷帽处，忽而道：“夜间行船，河上风大，娘子的帷帽纱轻，仔细着了风。”
　　话说得平淡，甚至有些疏离，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周到。
　　呵呵，小样儿，想看我样貌如何，直说便是，真是......
　　随即，在沈既明平静的注视下，她抬起手，指尖勾住了帷帽边缘的轻纱。
　　“沈郎君说的是。”声音里含了丝很浅的笑意，然后，轻轻将那顶一路遮掩容貌的帷帽取了下来。
　　一张清艳至极的面容毫无保留地呈现。
　　肌肤是象牙般的润白，透着一层粉嫩的光泽。最惊人的是那双眸子，大而圆，眼尾微微上翘，瞳色是清透莹润的琥珀色，灵动顾盼间，光华流转。偏偏在那灵动璀璨的最深处，又沉淀着一抹与这鲜妍年纪不甚相符的沉静通透。
　　她未施浓黛，眉不画而翠，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饱满的唇形天然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笑时也带着三分鲜活意趣。
　　乌发如云，仅用玉簪松松绾了个偏髻，余下青丝柔顺地披在肩后，几缕碎发慵懒地拂过颊边颈项。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无丝毫媚俗之气，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鲜活的、灵动又沉静的美，极具冲击力，瞬间攥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萧昭眼中清晰地掠过惊艳，随即化为纯粹的欣赏，笑意更深。
　　沈既明立在门边，他惯常毫无表情的面容，出现了极为短暂的凝滞。但他很快垂下眼帘，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如此，便不惧风了。”谢不遗对上沈既明的目光，似笑非笑。
　　沈既明到底是听出了谢不遗话中的调笑，面色微不可见地一红，稍显局促，朝谢不遗颔首，转身推门出去。
　　“咳咳，子谅他性子冷，话少，但心是极细的。娘子勿怪。”萧昭打着圆场。
　　“岂会。”谢不遗捕捉到了沈既明的那一点失态，心里快活极了，唇角弯起一个自然的、带着点俏皮的弧度。
　　“沈公子处事明断，令人心折。”她语气真诚，随即也起身朝萧昭又作一礼。
　　“如此，小女子便先归家，交代些许，晚些时辰再在此地汇合。”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沈是别扭孩子(T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