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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鉴古帛 谢不遗接过 ...

  •   谢不遗接过,入手便觉得丝质细密柔韧,非同一般,迥异于寻常缣帛的沉重触感。只见帛面泛黄古老,边缘毛糙,但整体依旧挺括,绝非俗物。
      她轻轻掀开一角,发现上面以极细的墨线勾勒出一些轮廓,她定睛一看,瞬间想起前世在宫中藏书阁的密室里见到的一幅前朝舆图残卷。
      独特的绘制手法、注记方式,与这古帛极尽相似,也是在一侧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记,内涉郡县沿革、关隘险要,甚至还以朱砂点出了疑似屯兵、仓储的特殊标记。
      与此同时,袖下手指飞速掐算,此乃“诸葛马前课”,速定事,占眼前。
      寅上起月,月上起日,日上起时,心中所感,便是眼前之物。
      指尖落定,恰是“速喜”,主南方,主文书信息,时机已到,吉利庆祥。
      在此情境下,却也有一丝事急从权,信息迫人之感。谢不遗可以确认书生手中的帛书就是舆图残卷。
      心中有了定数,她这才当着众人面开口:“‘永元’乃是前朝肇和帝年号,肇和帝勤于政事,彼时国力鼎盛,史称‘永元之隆’。
      “北破匈奴,稳固西域,抚定诸胡,曾组织大量人力,对天下州郡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测绘与制图,成果便是《永元勘舆图》。”
      她目光隔着轻纱,落到那书生身上,继而开口,嗓音嘹亮,传遍酒楼每一处。
      “此乃《永元勘舆图》之珍贵残片,绘于特制官造缣帛之上,非民间仿品所能及。观其笔法、注记、规制,当是永元年间官制原图,详尽标注山川险地,道里屯戍,无价之宝也。”
      谢不遗略微一顿,合上帛书,面色更加凝重,声音压低,指尖拂过帛书磨损的金丝镶边。
      “且此帛,似曾作‘荒帷’之用,许是经过特殊处理,故历数百载,质地犹坚、墨色如新。此等物件,早应藏入馆阁,或为世家代代珍藏,现今流落市井,被尔等视为裹脚布,岂非有眼无珠,暴殄天物!”
      音如重石,激起万重浪。
      掌柜也慌了神,能准确说出“永元勘舆”、“荒帷”这等生僻字眼的小娘子,岂会是信口开河之辈?真是自己拙了眼,错认了贵客。
      三楼雅间内,萧昭与沈既明在谢不遗开口说出“永元之隆”时,便已神色一正。
      待听到“荒帷”二字,萧昭眼中讶色更浓,不由低声向对面的沈既明道:“这小娘子,竟连‘荒帷’之制都了然?见识之博,恐不逊于朝中专司礼乐祭祀的太常卿。”
      沈既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目光紧锁二楼那帷帽身影上,眼底似有锐光闪过。
      辨古物不难,有家学即可,观其言行举止,应是世家子女。但能一语道破“荒帷”此等涉及丧葬礼制、实物罕见的细节,并与帛书特质状态联想起来,绝非寻常涉猎所能解释。
      “好见识!”
      一温润平和的赞许声响起,沈既明还未来得及反应,萧昭已经起了身。
      率先步出的青年,瞧着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着一袭淡青色宽袖衣袍,发束玉簪,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通身无多余佩饰,唯坠一如雪无瑕的羊脂玉。
      郎君容貌清俊至极,肤色白皙,眉目疏朗,尤其一双眸子,澄明柔澈宛若墨玉点漆,顾盼间似含江南的和风烟雨,令人见之忘俗。
      紧随其后的男子,年岁稍长,约莫弱冠,身量更高。他仅以一根素纱发带束发,用料是江南织造局新贡的极品薄纱。发带在颈后松松一系,尾端垂落肩窝,窗外风来便悠悠扬起,于简约中见随性,平添几分散漫。着一月牙白色袖衫,是来自吴地上等的轻容纱,腰束云纹丝绦,佩玉鸣环,行动间清响泠然,是为“玉步”。
      他的面容是另一种惊心的英俊,五官深邃如刻,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眼眼尾微挑,瞳孔极黑极深,目光沉静扫过时,仿佛能穿透一切浮华伪饰,带着天生的审视与疏离。鼻梁高挺如峰,下颌线条清晰利落,唇形薄而分明,此刻自然闭合,未发一言,却自有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场,不露锋芒——正是太子少傅,沈既明。
      沈既明的视线如古井寒泉,先扫过全场,在几个神色有异的酒客脸上,眼底锐光一闪而逝,最后直直地落在谢不遗身上。与萧昭的欣赏不同,他对她是带有评估与试探的,因着过分沉静的面容,这目光显得格外穿透有力。
      事实上,在谢不遗出声时,一书童打扮的机敏內侍悄然离席,此刻正俯在萧昭耳边,以极低的声音快速回禀。
      “公子,二楼那位是陈郡谢氏这辈唯一的小娘子,闺名谢不遗。其父是现任都官尚书谢术谢大人。其母乃是已故昭宁郡主之女,按宗谱细论,是您出了五服的堂姑母。坐谢娘子对面的是廷尉卿谢恪之子谢不拾,是谢娘子的从堂弟。。”
      书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谢娘子此番来别院小住,过段时日太常卿寿辰,想必谢娘子也是要回建康的。”
      萧昭眸光微动,昭宁郡主……萧昭在记忆中略一搜寻,是位辈分颇高、但支系已远的宗室长辈了。
      陈郡谢氏的女儿,母族又是兰陵萧氏……这层关系,让他心中的好感与好奇,顿时染上了一层自然而然的亲近。
      这迥然不同的二人一出现,许多酒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又在触及沈既明那冷冽的目光时,下意识地避开。
      掌柜的好面儿,本想再嘴硬攀咬几句,但见三楼贵客下来,连住了嘴。
      “这位兄台的酒资,记我账上。”萧昭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平和力。
      二人步履从容,已行至大堂中央。
      萧昭目光温煦,朝那惶惶不安的书生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平和:“在下青临,与好友游学至此。适才听闻兄台所言友人被逼至死,不知可否详述?若真有隐情,鄙人或可代为转圜。”
      书生猛地抬头,见眼前二人虽衣着简素,但气度清华,尤其是这位自称“青临”的公子,眉目疏朗,神色诚挚。许是病急乱投医,心中压抑多日的悲愤与绝望瞬间冲垮堤防。
      “公子明鉴!我同窗韦闵,他、他死得冤啊!”他扑通跪倒,话未说完,已哽咽难言。
      然而“冤”字脱口,他浑身一颤,骤然清醒。方才情急之下,竟差点在大庭广众之下,将牵扯“科场”二字的隐秘尽数倒出!
      书生仓皇闭口,使劲攥了攥已经磨得跳线的衣角,手指关节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带着绝望的颤抖。
      “此事……此事恐涉、涉及场屋阴私……非、非此处可言啊……若二位公子真、真愿垂怜……”
      他语无伦次,额头渗出冷汗,脸色在激动涨红与后怕惨白之间变幻。
      书生闭了闭眼,祸从口出,但眼前或许是唯一的希望,而方才的那一声“冤”,也已覆水难收。
      沈既明目光再次扫过二楼凭栏处,那抹鹅黄色身影,以及大堂中几个神色有异的酒客。
      萧昭与身旁的沈既明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了然,书生所惧,绝非杞人忧天,此处,确非深谈之地。
      他上前一步,虚扶了书生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度:“兄台不必惊慌。”
      话音未落,沈既明已先他一步,侧身拦在了,正欲上前说些什么的掌柜面前。
      看着眼前这躬身赔笑、额角冒汗的中年男子,声音似如冰刃,清晰地刺进掌柜耳中,也足以所有人听清:“陈掌柜,你这‘菡萏醪’待客的‘眼力’,近日是愈发‘精进’了。”
      陈掌柜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对上沈既明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情绪的凤目,脸色唰地白了。这才认出,眼前这位白衣公子,竟是......
      “少、少东家!小人眼拙,小人……”
      “眼拙?”沈既明轻笑一声,打断他,语气平淡,却让掌柜的冷汗直流,“到底是眼拙,还是觉得寒门书生可欺,名贵古物可夺,纵使闹出人命官司,也玷污不了你这‘三吴第一楼’的名声?”
      “少东家,小人不敢!小人万万不敢啊!”掌柜的魂飞魄散,连连作揖,差点也跟着跪下去。
      原来少东家方才一直在楼上雅间,将一切尽收眼底。
      “不敢最好。”
      沈既明不再看他,转而对着匆匆赶来的二管事吩咐,语速快而清晰。
      “带这位郎君去后面净面,换身干净衣裳,备些安神的茶点。今日当值却目盲耳聋、任由客人被扰的伙计,一律领三个月例钱,自去寻别的活计。”
      “陈掌柜识人不明,驭下无方,暂卸职司,留用察看,以观后效。”
      几句话,干脆利落,尘埃落定。
      陈掌柜面如死灰,不敢有半句怨言,被二管事搀着退下了。
      周围原本还想看热闹或探听消息的酒客,见此阵仗,纷纷缩回头去,继续饮酒作乐,不敢再多瞧一眼。
      沈既明这才转向萧昭,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他抬眼,目光越过纷扰,精准地投向二楼的谢不遗。
      这次,他的目光里少了些审视,多了几分明了的邀请。
      他未发一语,只是抬手,对着三楼他们原先所在雅间的方向,做了一个简洁的“请”的手势。姿态依旧冷峻,却因方才处置掌柜时展现的雷霆手段与那份不容沙砾的底线,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萧昭亦随沈既明的视线望向谢不遗,温润的眸光中带着明显的期待,清朗的声音在重新安静下来的大堂中响起:
      “搅扰娘子雅兴了。楼下这位兄台之事,非比寻常。方才见娘子慧眼如炬,学识渊博,不知可否请娘子移步,一同斟酌?或许,正需娘子这般慧心,方能窥见其中关窍。”
      谢不遗在帷帽后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她转向身边满脸写着“阿姊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我好懵!”的谢不拾,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让他立刻回府,切勿多言。
      支开从弟,谢不遗从容对萧昭与沈既明敛衽一礼,声音透过轻纱传来,清晰而沉静:
      “青公子心系公道,沈公子处置明断。不遗虽力薄,亦愿尽绵力,以窥真相。”
      她立于二楼阑干边,声音透过帷帽轻纱传来,清晰沉静,不高不低,她微微停顿,眸光仿佛能穿透那层薄纱,与拾级而上、此刻正仰首望来的萧昭,以及他身侧面容严肃的沈既明,静静相接,然后缓缓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沈既明眸光微凝。她仍戴着帷帽,立于原地,并未如寻常人那般急于下楼相见,这份沉稳已显特别。
      而她应答之间,对他姓氏的笃定称呼……方才他处置掌柜时,只称“陈掌柜”,并未自报家门,她竟能从他寥寥数语与行事之中,瞬间推断出他便是此间主人。
      这份敏锐的洞察与联想,再次印证了她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心中思索一晃而过,但他面上依旧静水流深,只将这份评估深藏心底,沈既明在二楼处止步,随后抬手引向三楼雅间,言简意赅:“谢娘子,请。”
      萧昭亦温声笑道:“有劳娘子移步。”
      谢不遗这才颔首,不再多言,款步向三楼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鉴古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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