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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菡萏醪 谢不遗抱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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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不遗抱着印匣退出书房。廊下月色皎洁,将庭中桂树的影子拉得细长。
“阿姊!阿姊~”谢不拾从一廊柱后猛然探出个脑袋,吓了正在想事的谢不遗一大跳。
“阿姊,还没去吃酒哇~”谢不拾眼睛亮亮的,盯着谢不遗手里瞧,搓搓小手,“阿姊这是得了舅父给的什么好宝贝,连酒都不急着去吃了,让阿弟也观摩观摩~”
谢不遗端了起来,假意严肃,故作考量,“其实,不瞒你说,这是——”
谢不拾被吊起了兴致,“是什么是什么,好阿姊!”
“是——就不和你说呢~阿拾不也没跟我说还有私钱。”谢不遗勾了勾手指,弹了谢不拾一个脑崩儿。
谢不拾身形一僵,就知道他阿姊记仇,算了,也没有那么想知道匣子里面是什么,就当做自己眼瞎了,没瞧见。
“咳咳,阿姊,那什么......”谢不拾期期艾艾道,“阿姊今晚别去吃酒了,等明日,明日阿弟给阿姊在‘菡萏醪’订上最好的位置,新厨炙的蟹,膏肥黄满,更是听闻店家不知从哪得了一瓶蒲桃酒,明日竞价呢!”
“蒲桃一杯千日醉,怎么,孝敬我啊!”
“当然!不是了......”说到后半句,谢不拾明显声弱,努努嘴,“阿弟哪有那实力,只是说带阿姊见见世面!”说罢,又挺起胸膛,更像一只嗷首的公鸡了。
“呵,穷鬼。”
“阿姊比我穷酸多了,要不然怎么天天逮着我薅。”谢不拾又小声嘟囔起来。
谢不遗瞪了谢不拾一眼,“瞧你那点出息,谢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望着眼前毫无阴霾,纯真善良的稚子笑脸,心里紧绷的弦,松了些许。她笑了笑,算计的眼神让谢不拾在这大夏天却想要裹上厚貂,他拢了拢衣裳,趁着谢不遗未开口,连忙说道:“阿姊,明日我做东,时候不早了,我走了,有缘再会。”话随着人,一溜烟儿,也窜走了。
看着仓皇而逃,害怕自己狠宰他一笔的某弟背影,谢不遗又笑着摇了摇头,也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袖中铜钱随着步履轻轻相撞,发出极细微的、清冷的脆响。
菡萏醪,吴兴最著名的酒楼,南来北往,客商士子、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嗯,是个好地方。
或许......能遇到些,该遇的人了。
山风既已起,也该涉大川了。
翌日,乌程县,菡萏醪酒垆。
楼高三层,临水而建,修的精妙,背靠太湖,飞檐斗拱,气派不凡。正值午时,盈盈酒客,满堂皆沸。恰有些模样,似是喝醉了,眼朦胧,腮绯红.....
“郎著紫裤褶!女著彩裌裙!男女共燕游!黄花生后园!”
家乡的小调一声高一声低,还有歌姬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
“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低转绵延的,豪情壮志的......真是畅快淋漓!
谢不遗头戴帷帽,与谢不拾坐在二楼临窗一处相对清净的雅座。她目光扫过楼下大堂,那里更是热闹,有高谈阔论的士子,有低声耳语的商贾,也有行色匆匆的江湖客。
“这就是你说的,好位置?”谢不遗挑眉看了一眼三楼包间,被点到的人也顺着阿姊眼神看去,赶忙又移了眼,“啊呀,炙蟹来了,吃吃吃,阿姊快吃吧,多吃点,堵上阿姊的嘴!”谢不遗开森地低呼。
跑堂的端上一盘热气腾腾、色泽金黄的炙蟹,捎带着两壶竹叶青,香气诱人。
谢不遗开口:“劳烦再上一壶白堕春醪。”
“娘子好品!”跑堂的小二颔首。
菜色虽好,谢不遗却心不在焉,她的注意力全被邻桌几位客商吸引了去。
“......听说了么......咱陛下又要‘舍身’了,哼,当真是......估计又要大闹一通咯。”一胖商人摇了摇头。
“鄢兄,此话怎讲,何为‘舍身’。”
胖商人夹了一口小菜,咂了咂嘴,这才说到,“这你竟都不知道,咱陛下可真真是虔心向佛,就差剃头舍皇位了呢~这次入寺为奴,又是天大的功德呢~不过嘛,就是苦了朝廷,苦了百姓啊,朝廷又得花天价把咱这位天子赎回来了,百姓也又得给朝廷上上供奉了。不过这回是太子殿下监国,主持这‘赎买’之事。啧,这差事,可不好办呐!要我说,干脆太子抓紧登基算了,也没这么多麻——”
“鄢兄!慎言!”年轻人起初先是思索样,尔后又是惊骇状,急忙打断了胖商人的话。
“饮多了饮多了,一时口不择言。”胖商人打着哈哈,复又抿一口,“啊!这菡萏醪的酒就是比别处的香醇可口啊!哈哈哈哈!”
“难怪......”年轻人又是恍然,“我说这几日运河上怎么竟是些官船,还有禁军护卫,气派十足。”
“那是自然,太子殿下奉旨巡视三吴漕运,体察民情......呵,说得是真好听,谁不知道是为了这赎身钱粮,听说,太子殿下銮驾已经到吴兴了,估摸着你我还有一段善缘,能见见明德太子呢~”胖商人显然是又醉过去了。
太子......出巡?谢不遗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是了,前世此时,确有这么一遭。前父皇再次“舍身”,太子萧昭监国,并奉旨南下宣慰。只是前世她深居闺中,对此等朝堂大事漠不关心,更不知太子此行竟到了吴兴,还离自己如此之近。
舅父曾道......现下是三皇子留于宫内,谢不遗终于是明白何为飞来横祸了,那昏庸的前父皇还真以为自己很是精明,不是要炼舍利子吗?这是又准备炼上长生丹了?
她一琢磨,突然下意识地抬眼,目光回扫三楼那几间最为幽静的雅间。其中一间,帘幕低垂,门外侍立着两名看似寻常、却腰背挺直、面色紧绷,手始终靠近腰间隐蔽处的深袍侍从。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从一楼大堂传来,谢不遗收了打量的眼又往楼下声音处找去。
“吃酒不带钱,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当这‘菡萏醪’是济世堂不成?也轮的到你在这造次。”一声尖利像是要划破谢不遗的耳朵,带着浓重的吴兴味道,却破了音,此刻显得有点滑稽。
只见一个掌柜穿着的男人正揪着一手拿破旧帛书的年轻书生,唾沫横飞。
书生面红耳赤,不服争辩:“此乃家传古帛,远胜酒资,绝非你说的裹脚布,鼠目寸光,你欺人太甚!”
“没钱就滚出去,轻贱了好地方,下作营生,我呸!”掌柜嗤笑,更恨书生让他下不来台,“人都愣着干嘛,给我轰出去,留你们在沈家吃白饭呢?”他又看向那帛书,“哦,对了,全了你的心愿,裹脚布留下。”
酒客围观多哄笑看热闹,竟无一人对这书生出手相帮,在他们看来,襕衫洗得发白粗糙的人是不配和他们一处的,至于对错,又有何打紧的呢?
书生被怒气冲昏了头脑,高举帛书,忽然提高了声音,悲愤而喊,“天理啊,天理不存,尔等趋炎附势,欺压良善,昔友韦闵便是被你们这群宵小所逼,含恨致死,上天不公,上天不公啊!小人当道,为虎作伥,如今,如今连我也要......”
“韦闵”二字入耳,谢不遗心头猛的一跳,刹那间起身,走至栏杆处,清声道:“住手!”
富阳韦闵!那个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却在秋闱前离奇暴毙的寒门士子!前世此案掀起不少波澜,那段时日,父亲每每归家总是紧皱眉头,只记得最终是不了了之了,后来父亲家宴醉酒自责,才言皆是黑幕。
谢不遗声音不大,却带有一种穿透力,原本喧哗的大堂为之一静,齐齐朝楼上看来,而她没注意到的是三楼那处雅间厚帘,也不知是在何时被人撩起。
掌柜一愣,见是一个头戴帷帽的小娘子,刚想斥责其自不量力,又想到今日二楼倒是有没能订上雅间的贵客,不过,说不定呢,贵客一般高高挂起。
掌柜终究是语气稍缓,但还是带着不耐:“小娘子,此闲事莫要多管,与你无关。”
“并非闲事。”谢不遗声音平静,朝书生说道:“手中帛书,可否让我一观?”
书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踮脚将帛书举的更高了,神色却依旧慌乱。他......挤不出去啊,怎么给小娘子一观。
众目睽睽之下,掌柜不好太过强硬,犹豫了一下,只得悻悻松开抓住书生的手,旁边有机灵的跑堂小二拿着递上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