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无遗卦 拿着从呆头 ...
-
拿着从呆头鹅那儿坑来的铜钱,谢不遗脸上的狡黠还未完全散开,却在走至回廊尽头转角时冷了脸。
她停下脚步,从中挑出三枚铜钱,其余的放入袖囊。谢不遗握紧了手,再张开,光滑的,凉的,没有前世常年摩挲留下的薄茧,也没有听闻满门抄斩的旨意时,自己被碎瓷划开、鲜血淋漓后结成的狰狞疮疤。
这双手属于一个刚及笄不久被娇养在家的谢氏贵女。
谢不遗重生在这个盛夏,大梁太清元年的七月,距离那场将百年世家、锦绣建康都付之一炬的滔天祸事还有整整两年。
回想起前一世的她,继承家族绝学,算近人心吉凶,却怎么也算不透这一张让谢家深陷其中,让太子死不瞑目,让江山毁于一旦的网。
落地的铜钱,碎掉的瓷盏,父兄朝服染血的消息,皇子府婢女呼唤自己的声音:“三皇妃,三皇妃,您节哀,三皇子说了,您突经巨变,还是在府里好生待着,哪都不去的好。”谢不遗又怎会不知这是她刚嫁夫君的警告,撇清关系罢了,自己像最卑贱的蝼蚁,被碾碎在这权利的最底层,连父兄身死都见不了最后一面,多其可笑可悲可叹!
心里想着便是一口鲜血喷涌,一下子瘫在地上,手落在碎瓷上,踉跄着躲过侍女要扶过来的手,起身走到后园沉了湖,而留下的最后一句是对侍女说的:“别跟过来,怎么,我往哪走能走的出这皇子府吗?”
这一世呢?
她寻了一处临池的大石头坐下,别院没什么伺候的人,此刻十分静谧。
闭目,凝神,将三枚合于掌心的铜钱抛出,重生月余,她还留有惊恐彷徨,已习惯于每日起卦,不问吉凶,只占——
“今次,是否如往?”
这近乎抓狂的偏执诘问,是她能抓住活着的唯一稻草。
“砰——砰——”
闷陈之声次次落在衣裙上,谢不遗缓缓睁眼,看完拿起,再闭眼。
“砰——砰”
又是六抛。
谢不遗眸光垂落,凝于裙袍。
山风蛊,利涉大川。雷水解,君子维有解。
又是这两卦。
本卦蛊卦,山下有风,物腐虫生,积弊已深,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呵呵,全族上辈子就是这么死的,谢不遗扶额。
变卦解卦,负且乘,致寇至,险以动,公用射隼。解......解什么解,说得倒轻巧,解不了全族又是一个死字难逃,啊啊啊,谢不遗叹气。
初、三、五、上,爻动,还是那么多麻烦,啊啊啊,谢不遗仰天。
四爻皆动,民、臣、君、亲,谢不遗苦笑。之前因着没法那么快接受事实,到今天才细细看,还真是自上而下,自内而外,不留余地哈。
初爻青龙化徭,寅木子孙化子水父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初为根,这是说大梁子民为苛政亡啊,那这江山......上一世也不过是民心所向了,谢不遗走至池边,蘸水半蹲,在石头上写下一个“民”字,。
三爻勾陈窃国,酉金官鬼化午火妻财。大公结党密谋,勾陈串联,火主刀兵,财主资源,举兵而起,这内乱由谁而引呢?谢不遗又写下一个“臣”字。
她咬着手思索,五爻白虎衔刀,子水父母化戌土官鬼。此爻乃外卦之心,君主之位,主血光凶危,可上辈子实在是没怎么关注朝堂国事,总不能是她前父皇,如今的陛下想把自己炼成舍利子,给自己炼死了吧,这应该也算血光哈哈哈哈哈哈哈,说笑的,提起她前父皇,她总是觉得他有点昏聩,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前父皇他可是天子啊!
不对,若此,亦或是暗含......太子!君子有仪,敬慎威仪。君子有德,敬明其德。念头及此,心口骤然一缩,无关男女私情,甚至前世作为刚嫁新妇,也未曾与太子打过几次照面,只是源自于记忆最深处的血红色烙印——明德太子,那个如朗月星空,清月拂山的男子,他的死是台城火光,建康沦陷,天下倾覆的开章,也是谢氏百年门楣轰然崩塌的最直接导火索之一。
那么上爻,寅木兄弟临玄武,动化戌土妻财则是指......谢不遗像是被命运扼住了喉咙,不敢再想,兄弟爻,兄弟爻,她喃喃自语,又是哪位王爷,又或是哪位皇子呢?
负且乘,致寇至。那么,谢家是怎么挡了贵人的路,挡了哪位贵人的路?
是祖父谢孚,官居太常卿,清贵无匹,执掌礼乐正统,却因屡次直谏皇帝侵佛佞道、浪费国库,渐失帝心?
是父亲谢术,掌都官尚书,总揽天下刑狱,性如松柏,刚正不阿,因一桩牵扯皇亲国戚的命案,身陷泥潭,举步维艰?
是叔父谢恪,任廷尉卿,手握最高司法权柄,却如履薄冰,周旋于各方虎视眈眈的势力之间?
现下棋局重开,谢不遗也没有必赢的决心,她倒是能一死百了,可谢家满门......铜钱静默,只警示吉凶,却不可泄露天机。
她将铜钱收起于袖囊,霍然起身,朝着舅母院中走去。
抬眼望去,残阳已完全沉入弁山墨色之中,天际只剩一线黯淡颓靡的橘红,她就是要以身践行,履印新痂。
前日,舅父丹阳尹萧助奉旨巡察三吴漕运,途经吴兴,顺道来别院探望外甥女,便在别院停留几日,路过书房时,她隐约听到舅父舅母低语,零碎几句飘入她的耳中——
“陛下......已决议......同泰寺......太子监国恐是飞来横祸啊......”
“三皇子......频繁......陛下寝宫......”
“你这呆子!”只见舅母低吼一声,“莫要再说了......”
件件桩桩,与卦象和记忆分毫不差,既如此,利涉大川便从这吴兴开始,可触可感,才不至于慌了头。而健康城中,那封催促她归家为祖父祝寿的信,便是她正式卷入这漩涡的第一个浪头。
她记得前世舅母在此时,丢过一半至关重要的库房对牌,后面惹得好大一场风波,让舅舅骑虎难下。谢不遗拿出铜钱,飞速起了一卦,势在必得的继续往舅母处走去。
“咚咚咚——”
“舅母,是我,不遗。”
谢不遗揉着额角,提起昨夜怪梦,“舅母,您是不知道,昨夜我睡的极不安稳,今日竟头痛了一整天不见好,梦倒是很古怪,又是什么假山石头缝,又是什么对牌,又是什么大红锦鲤,谁知是不是我要高中了,鲤鱼跃龙门,龙门还要用对牌开不成。”
舅母正为对牌心烦,只当外甥女在发牢骚,身边老嬷嬷却入了心,竟从假山旁找到了那对牌。
萧陆氏又惊又喜,拉着谢不遗直道家神庇护。
当晚,舅父萧助处理完公务回到别院,听闻此事,便让仆役唤谢不遗至书房。
书房内,萧助已换下官服,身着藏蓝色常服,外披一件纱袍,正翻阅着漕运图册。见她进来,放下图册,目光沉静着盯了谢不遗一会。
谢不遗被盯的有点站不住,便迫不及待开口:“舅父可是为了对牌的事而来?”
萧助从案头取过一个精致的嵌玉漆盒推到她面前:“知道你会说巧合,拿着,这是你母亲闺中旧物,今转赠与你,见此印便如见人,在建康......或许还有些用处。”
谢不遗心头微颤,隐约抓住了些什么,舅父此时给她这个,是何意欲。双手接过,印匣微沉,雕着精细的云纹,龟钮古朴,显然年代久远。“甥女谢舅父厚赠,此物贵重,甥女年轻,唯恐......”
“正因你年轻,这次回到建康,更需要此物傍身,建康今时不同往日。陛下潜心佛法,政事却托于宵小;东宫仁厚,却终究是根基未稳,立于危墙;你父执掌刑宪,刚极易折;你祖父清流领袖,动辄得咎。更不说明暗之间,群敌环伺,皆鹰瞵鹗视着你谢家门楣。护你,护谢家,也是期盼能助舅父自己,也助这大梁江山一臂之力,凡世间巧合,也多是天意罢了。”
他每说一句,谢不遗的心便更沉一分,她比谁都清楚,那血淋淋的天意,想反驳一句,哪有什么天意,皆是人为,却也只是张了张嘴,“事在人为。”
萧助以为她听进去了,要全力为谢家挣得一份心安,遂轻叹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谨言、慎行,若遭难处,持此印至丹阳尹府后巷第三户,寻一吴姓老仆,他会设法通传与我。”
谢不遗知道,这话已是肺腑之言,离座,端端正正的朝舅父行了一个大礼:“舅父教诲,金玉之言,甥女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萧助看着这个恭敬的小姑娘,心中暗叹他这个外甥女似乎与上次不同了,虽然还是跳脱散漫的性子,但多了几分......连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总之,是长大了,像是一夜千帆过。
萧助挥挥手,“走吧,这两日我便要启程还都,你在吴兴也多陪你舅母几日,到时候再一起回建康,这太平光景,不知能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