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第一卦》润物笙

1、《高阳台·明夷》 陈郡谢家别

　　陈郡谢家别院，坐落于乌程县西，頔塘与太湖交汇的一片高敞台地之上。
　　建筑依地而起，主楼“涵清阁”取坐西朝东之向，推窗远眺，太湖之微波渺渺，转首西望，弁山之苍翠茫茫。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直叹摇曳兮晚风，洞庭波兮莲叶东。
　　园内凿设如镜泉池，故名“蜃海池”，太湖奇石有三座，丈余高，屹立侧，乃千金所购，名“岫”、名“骨”、名“节”，又得水榭伸入，与婉转回廊、精巧楼台相连，移步换景，柳荫如盖，阶柳庭花，绵绵延延......是世家大族沉淀数百年的秀丽与雅趣。
　　时值夏末，荷花却开得正酣畅，日便要落了，恣意的水汽也还冒着，庭中寥寥几支早桂不知何时快含了苞，嫩黄的米粒般的骨朵也能透出习习幽香，缠落在这荷风之间，酿成独属于这江南一番将熟未熟的气息。
　　水阁敞，帘半卷。
　　谢不拾头戴一小漆纱笼冠，身着一件艾青色纱衫，下配大口裤，正半倚书案，咬着笔杆，紧皱眉头，明明是正鲜活的十四岁年纪，现下颇像一个小老头。
　　“阿姊，”他苦着脸，看着跷脚斜靠在窗边竹榻上的少女出声。
　　“‘闻三秋桂子，品十里荷花’之后我该怎么接呀，阿翁真是的，非要布置额外的属文给我，愁愁愁，气气气。”
　　被他唤作阿姊的女子这才懒懒的拿开遮住眼的闲书，大大的笑了一下，让谢不拾因作不出来词的心顿时明媚起来。
　　可下一刻，“知道，但凭什么告诉你呢，除非......”
　　谢不拾一听这个“除非”就知道阿姊又憋了坏心思。
　　他默默伸手入袖，捏捏扁扁的袖囊，弱弱地叹了一口气。
　　“阿姊，只剩下一点了，够吗？不够也不行了，之前的都被你拿去吃酒了，若是阿翁知道......”
　　“你小子不说，谁又会知道，整天阿翁这，阿翁那，下句接‘锦绣年华’，”少女边坐起身边伸出手，“拿来。”
　　谢不拾眼眸一亮，先未理会阿姊，只是提笔便写：“江南几经繁华，共度锦绣年华！”
　　尔后他顿住，又叹一气，阿姊开了头，剩下的咋写啊。
　　自己又实在是琢磨不出来了，心里想想自己压箱底的私钱，舒畅许多，咬咬牙，终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等完成了祖父布置的课业，舔着脸恭维阿翁一番，白花花的，啊不，圆滚滚的铜钱可不就是手到擒来，于是乎，可怜的孩子掏啊掏，把面上的钱全给了他阿姊。
　　拿过没多少的铜钱，看着她这呆头呆脑的从弟，饶有兴致地在手里倒腾了几下，放入袖中，谢不遗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将‘度’字先改为三水‘渡’。”
　　谢不拾又要咬上笔杆，谢不遗拿着手里的书就是往这倒霉孩子头上敲。
　　“咬，再咬就告诉阿翁，咬咬咬，福气都要被你咬完了。”只见谢不拾摇摇头，似是没听到谢不遗打趣，“阿姊，你觉不觉得‘渡’字有点沉重。”
　　“是沉。”
　　谢不遗放下书，目光投向窗外，画舸与小舟在太湖上轻轻地摇着，阮咸声音色明亮，绕在人的心尖，却是怎么也穿不透谢不遗的心。
　　“可人这一生的戏台，怎么唱都是凄凄惨惨戚戚。”
　　她声音平和，谢不拾却无端听出一丝极清淡的凉意，在这夏日倒是让他激起一层疙瘩。
　　“好了，阿姊，我不质疑你了，你别再这样装模作样了，怪渗人的。”
　　谢不遗回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静了片刻，咬了咬手指，谢不拾刚要以牙还牙。
　　“画舸移灯晚，笙箫散作霞。”她轻声道，还不等谢不拾反应，便拿过他手中的象牙紫毫，在剡藤纸上续写。
　　字迹是标准的卫夫人体，一手端庄小楷，娟秀大方，只是笔锋回转处却又很是凌厉。
　　“很久不见阿姊拿笔，倒是还多了点文人筋骨呢~”
　　谢不拾自从献出自己的钱总是要找机会戏谑谢不遗两句，可谢不遗偏就是不理睬他，不曾停笔。
　　“确实是妙啊，阿姊！刚才那句便是眼前此景，‘忽有风满西楼，吹冷蒹葭’更是妙不可言，阿姊乃妙女子也，那芦荻可不是已有些泛白了。”谢不拾不知何时已经移步到窗边，指着湖边方向。
　　谢不遗抬头，不禁对这傻小子无奈，她在书案旁，不在窗边，除非是有千里眼，不然被墙遮挡怎么也是看不见。
　　她看着自己写下的“吹冷蒹葭”，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眼前似乎闪过许多画面，不是这安逸水阁，不是这岁月静好，不是这姊弟谈笑，是断壁残垣，是烽火连天，是家破人亡。
　　她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死死按下，再睁眼，已是一汪活水，如星如月。
　　“阿姊，阿姊！”谢不拾快步走回书案处，“我想到了，我来我来！”谢不拾看阿姊没有要还笔的意思，只得开口。
　　“阿姊你看那远处天边的厚云，怕不是要有雨过来，阿姊你且听我这下句，‘骤雨乍收时候。’如何如何，如何呀，阿姊！”
　　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数峰青暗千家。”谢不遗接的很快，就像这句已经在脑海里过了千遍，而这画面也在她心中描绘了万遍，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不是预测，是她的记忆。
　　“重帘不卷心事，”谢不拾顺着这意境，努力思索，就是可惜缺少一支毛笔。“嗯……庭院深深，心事也深深，不愿人知晓。下句……下句……啊啊啊啊......”他卡住了，有些懊恼地抓抓头发。
　　看着像打鸣公鸡一样不着调的从弟，“冷砚涩茶。”她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后直直落笔，再无停顿，一气呵成——“重来故地，暗涌潜沙。正灯挑残烬，履印新痂。”
　　水阁突然静了下来，只余远处的阮咸声未曾停歇，余音绕梁又是几匝，终于也散了。
　　案台边早早点上的烛花“呲啦”一声，谢不拾才惊觉这满室寂寞，吓得他又一激灵，怔怔地看向他阿姊，面容好似缩起来了一般。
　　谢不遗与从弟对视，本来稍显严肃的脸色，噗嗤一笑，竟让谢不拾也松了一口气，“阿姊莫要再吓我了，也不曾见你写过如此痛彻心扉的词句，倒叫人......”
　　“倒叫什么？”谢不遗知道她这从弟下一句准没好话，但还是想听听他能说出个什么弯来。
　　谢不拾的嘴像张不开一样磨磨唧唧的黏连着说了句：“倒叫人觉得阿姊是被什么邪祟凭附了。”
　　她愣了一瞬，她倒是希望自己不是自己，也免得受这重生后再来一遭的痛苦，真真像入了梦一般。
　　谢不遗又坏笑起来，重重的捏了一把谢不拾的肩，“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手底下还藏着掖着了些私房钱。”
　　她爽快的转身离去，手里掂着几个铜钱，发出清脆的响声，留了一句“吃酒去了，别等我。”便再不见踪影了，只余谢不拾脸白的出奇，原来，小郎君也抹粉呀~

作者有话说

　　闻三秋桂子，品十里荷花。江南几经繁华，共渡锦绣年华。
画舸移灯晚，笙箫散作霞。忽有风满西楼，吹冷蒹葭。
骤雨乍收时候，数峰青暗千家。重帘不卷心事，冷砚涩茶。
重来故地，暗涌潜沙。正灯挑残烬，履印新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