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遇他时》月上云栖

5、是宿主指导有方 温意浔与霄

　　裴清珩缓缓抬起眼，看向宋煜，那眼中翻涌的情绪，叫宋煜心头被狠狠攥动。
　　良久，他才道了声，“好。”
　　“走吧，哥哥带你回家。”
　　他刚想稍稍直起身，下腹深处却忽然漫开一丝微凉的钝意。
　　那点凉意慢慢蔓延，越来越清晰。
　　刚刚啤酒的冰意混着闷痛一圈圈绞上来，不算猛烈，却磨人得紧。
　　他悄悄地往胃腹的方向按了按，又极快地收回手，但这一幕，依旧被宋煜所捕捉。
　　宋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胃又不舒服了？”
　　裴清珩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有点。”
　　“下回想喝给我发微信，要不是阿玥同我说，你都不知道你自己跑出来了，还自己喝冰的。”
　　裴清珩没辩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冰啤酒带来的冷痛还在蔓延，像细藤一样紧紧缠住了他的胃部。
　　宋煜见状不再多话，微微弯腰，一手稳稳穿过他的臂弯，将人轻轻架起，另一只手托住他单薄的后背，半扶半扛地把人揽在自己身侧。
　　窗外。
　　“走吧。”
　　霄尘有些不解，【宿主就这么走了？】
　　“他们也走了。”
　　温意浔顿了顿，方才说道，“霄尘，我有话要问你。”
　　她转过身，晚风掠过滨江路，将她的声音吹得很轻，却异常清晰。
　　【宿主你说。】
　　“这里真的是小世界吗？”
　　霄尘有些疑惑。
　　【宿主……您、您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与裴清珩一起的那个少年，是我原世界的大学校友，他叫宋煜，比赛中蝉联夺冠。”
　　“裴清珩的母亲，是孟晚棠，也是我原世界的偶像。”
　　“只有裴清珩，我并不认识。”
　　【或许是因为，小世界借用了原世界的人物数据。】
　　【宋煜和孟晚棠只是“数据建模”，不是本人。】
　　温意浔沉默片刻，望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没有立刻反驳。
　　“是么……也许是我共情力太强了吧……”
　　“我觉得他们的痛与挣扎是那般真实……”
　　“我是真的，没办法将他们任何一个人当做数据对待了……”
　　霄尘愣了一下，系统电子音里难得透出几分无措。
　　【宿主……】
　　【其实宿主从一开始就没将裴清珩当做数据对待，宿主很尊重他的边界，我不认为这种尊重是为了任务。】
　　【完成任务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但宿主选择了最佳尊重对方的方式。】
　　【你从来都没有冰冷的对待任何人、任何事，就连我，也因为你而获得了新生。】
　　“霄尘，你真的不像机器。”
　　“从一开始，你就拥有远超机器的情感，你怕失去，怕遗忘。”
　　霄尘沉默了一瞬，电子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近乎委屈的调子。
　　【我也不知为何。】
　　【过去只是有一点害怕，但遇见宿主之后，这种恐惧发了芽，愈发壮大。】
　　“没关系，我们一起走向未知的结局，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恐惧了。”
　　【嗯……我跟宿主一起。】
　　【不管去哪里，不管遇到什么，我都跟着宿主。】
　　“好。”
　　温意浔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哦对了，你有权限帮我查宋煜是什么大学吗？”
　　“还有，当前世界我的大学叫云洲，对吧。”
　　【有的宿主。】
　　【你现在所在大学是云州，宋煜所在大学是清樾大学。】
　　“……”
　　“霄尘，我在原世界便是被清樾大学录取的……”
　　“还有云州，也是原世界存在的大学。”
　　霄尘彻底僵住，电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卡顿。
　　【什……么……】
　　“我有一个猜测，会不会，裴清珩也是存在于原世界的人，但我不认识。”
　　“比如说，宋煜在原世界和这里都是清樾大学，而裴清珩是云州大学，所以我不认识。”
　　“而我是因为攻略裴清珩，所以是云州大学。”
　　霄尘半天没回过神，程序像是在疯狂运算，却找不到任何一条既定答案。
　　“宋煜比我们大一届，但他是难得的跳级生，虽与我们同岁，但他却是大三。”
　　“我对他的印象很深，绝对不会错。”
　　【宿主……如果连这些细节都完全一致……】
　　霄尘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那这个世界，根本不是普通的任务小世界……】
　　【它可能是……完全复刻了你原本现实的世界。】
　　“嗯。”
　　“而且，我怀疑，你也是真实的人类。”
　　温意浔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了系统的最深处。
　　【什……么……】
　　“你的情感远超我所认识到的机器，你是真的很鲜活，霄尘。”
　　霄尘的电子音持续卡顿，原本流畅的语调此刻满是破碎的慌乱，连背景的数据流都在剧烈震颤。
　　【我……我不是……】
　　【宿主，我只是一个执行任务的程序……我不可能是人类……】
　　“我在大学的专业是计算机。”
　　“为了能够毕业后直接就业，我很早就开始准备了。”
　　“对于代码和程序，我也算有所造诣。”
　　“我特地了解过很多，不仅是理论上，还有实践上。”
　　“我不能说你一定是个人类，但你大概率会是个人类。”
　　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温意浔只是站在路灯下，任由路灯将自己拉成一道长长的光影。
　　【宿主……】
　　“你说，我在听。”
　　霄尘的声音不再是系统的机械语调，而像一个迷失了所有记忆的灵魂，在黑暗里第一次发出茫然的声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若我是个人类，那我……是谁？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不必多想，我会同你一起去探寻这个世界的真相。”
　　“届时，无论你是机器还是人类，你都是完整的自己。”
　　霄尘久久没有出声，只有微弱的电流轻响，像是在无声地哽咽。
　　温意浔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路灯下，等着它缓过那阵茫然无措。
　　夜风掠过江面，灯光在水面碎成一片摇晃的星。
　　她忽然轻轻开口。
　　“裴清珩清醒的说觉得自己病了，又清醒的知道自己沉沦于其中，让我想到了我自己。”
　　温意浔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路灯投下的光影，动作带着几分自嘲的轻缓。
　　“我清醒的知道自己的生命会被随时叫停，但我还是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得来的，不过是一片虚无。”
　　她的声音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只有一种早已认命的平静。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尖发紧。
　　【宿主……】
　　“我现在，是真正地想走近他，看见他，理解他了。”
　　“那不只是在救赎他，更是救赎曾经那个无助的我自己。”
　　“我曾无数次想过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现在，我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了我的投射，我发现，我不想看着一条生命就这样被流逝。”
　　他在黑暗里苦苦挣扎，她想抱抱他，也抱抱过去那个清醒挣扎的自己。
　　【宿主也有放弃求生的时刻吗……】
　　“与你初次相见时，我不就放弃过了吗？”
　　“是你，让我重新拾回了希望。”
　　“我也是人，也会痛，会怕，为什么不会有放弃的时刻呢？”
　　霄尘一时有些愣住。
　　它见到的温意浔，一直是温柔又强大的，她有着清晰的目标，很明确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也总是恰到好处的拾起它的痛苦，这让它产生了一种错觉。
　　她是无坚不摧的。
　　可此刻的她，却是脆弱的。
　　她卸下了防备，收起了尖刺，与它坦诚相待，这是她这般清醒的人，最大的信任。
　　【宿主……】
　　它顿了顿，似是在斟酌用词。
　　【那就……让我们一起变得更加完整。】
　　【不是你撑着我，也不是我撑着你，是我们互相帮助扶持。】
　　温意浔心口轻轻一暖，长久以来紧绷的肩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她望着江面闪烁的碎光，轻声笑了笑，“我们小霄尘一直在成长哦。”
　　电流轻轻一颤，像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声音都软了几分。
　　【是宿主指导有方。】
　　……
　　客厅的暖光落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浸出来的冷。
　　裴清珩靠在沙发最偏的角落，腰背绷得很直，胃里的疼一点点要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的胃壁在被藤蔓紧紧缠住。
　　“呃——”
　　一声闷哼，刚溢出喉咙就被他死死咬碎在唇间。
　　他有些想笑，这么多次了，居然还没习惯。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明亮的灯光下，那抹亮光精准地撞进他的视线里。
　　【我给你买点东西吃，会晚些回来。】
　　【胃药我叫了跑腿，你待会开门取下。】
　　裴清珩垂眸看着那两行字，笑了笑，然后打了一个回复，“好。”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又立刻追来两条，语气带着一贯的细心。
　　【我突然想起，我房间的床头柜里还有胃药，你现在去拿了吃掉。】
　　【热水我刚才给你倒了。】
　　裴清珩望着屏幕，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暖意。
　　这么多年，也就宋煜会把他所有小事都记在心上，连这种细节都替他安排妥当。
　　“知道了，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他撑着沙发缓缓起身，扶着墙壁慢慢走进宋煜的卧室。
　　房间里还是熟悉的干净味道，一切摆放都和从前一样，简洁规整，带着宋煜独有的清爽气息。
　　裴清珩抬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指尖刚触到药盒的边缘，目光便被抽屉深处一叠整齐的纸张吸引。
　　那是一沓旧试卷，边角被细心压平，码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的一张，是他高中时期的模拟卷，字迹是他当年的笔迹，连旁边用红笔标注的解题思路，都是宋煜一字一句写下的。
　　他指尖微顿，胃里的绞痛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轻轻压下。
　　他的高考成绩并不理想，因为急性胃出血缺考了一科，与清樾大学失之交臂，只得去了云州。
　　自那之后，他把所有高中的资料都扔了，却不想，宋煜留了一份。
　　还留的这么妥帖。
　　胃里的绞痛还在隐隐作祟，可心口那片常年冰冷荒芜的地方，却被这一沓不起眼的旧试卷，烫得微微发涩。
　　这世上，还是有人会把他丢弃的过去，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