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遇他时》月上云栖

4、跟哥哥回家 裴清珩情绪

　　孟晚棠的脸色微微一僵，脸上的温和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随着《霁月》的余韵一起，沉了下去。
　　“十一年了……母亲……”
　　“我跟你说过什么？别提他，你还提？”
　　“家规第一条是什么，再重复一遍？”
　　裴清珩的身子猛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我……知道了，我这就去领罚。”
　　裴清珩转身径直走向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储物间。
　　不过片刻，他便握着一块厚实的木板走了回来。
　　“母亲，我错了。”
　　孟晚棠接过板子，柔声道，“上次的伤好了吗？”
　　“……没多疼，可以打。”
　　孟晚棠闻言把板子扔到一边，“这次就免了，下不为例。”
　　裴清珩猛地怔住，垂在身侧的手瞬间僵住，微微抬起头，长睫下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母亲……？”
　　“你今年生日再见他，以后别再自己找罚，否则下次双倍罚你。”
　　裴清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一年了。
　　从他八岁那年起，“父亲”这两个字，就是家里最深的禁忌。
　　他挨过骂，受过罚，捧着这块厚实木板领责也不是一次两次，从来只有“不准提”“不许想”“认错领罚”。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母亲嘴里，听见这样一句话。
　　生日……再见他。
　　裴清珩满是惊愕，“……真的？”
　　“这段时间安分一点，专心练琴，再犯家规，别说见他，板子加倍，绝不轻饶。”
　　“……我知道了。”
　　孟晚棠闭了闭眼，似乎也有些疲惫，挥了挥手，“去吧，回琴房待着。”
　　“……我知道了。”
　　裴清珩话音刚落，玄关方向便传来一阵敲门声。
　　孟晚棠眉峰微松，语气淡了下来，“进来。”
　　“母亲!哥哥!”
　　裴清玥推门而入，步伐轻快，可刚进门便瞥见了一旁的板子。
　　“诶——哥哥，小宋哥哥找你一起研究比赛方案，你快去!”
　　话说完，裴清玥便一把扑到了孟晚棠怀里，“母亲，我跟你说，今天……”
　　裴清珩愣在原地，看着眼前那片岁月静好。
　　裴清玥将孟晚棠拉走了，使孟晚棠背对着裴清珩，然后她一边搂着孟晚棠一边朝裴清珩使眼色。
　　但裴清珩读懂了，她在让他快走。
　　裴清珩转身去穿鞋，随后消失在门外。
　　……
　　滨江路的清吧里，爵士乐慵懒地流淌。
　　裴清珩独自坐在靠窗的卡座，面前已经摆了三瓶空掉的啤酒，指尖还捏着刚拉开的第四瓶，瓶身凝着一层冷白的水珠。
　　不知坐了多久，对面的椅子被人轻轻拉开。
　　宋煜推门进来，一眼便看到了角落里的人，他上前去抽裴清珩手中的酒，“别喝了。”
　　裴清珩指尖一顿，没有挣扎，任由他将啤酒瓶抽走。
　　“你怎么来了？”
　　宋煜将酒瓶搁在一旁，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沉了几分，“你妹给我发微信，说你不太对，自己出去了。”
　　裴清珩缓缓抬眼，“嗯，心情不好，陪我喝两杯。”
　　宋煜闻言伸手把那瓶刚开的啤酒往远处推了推，“别喝了，你胃受不了，你拿水跟我喝。”
　　裴清珩沉默地看着他，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恍惚。
　　半晌，他才轻轻点了下头，没再坚持。
　　“煜哥……”
　　“阿姨又罚你了？”
　　裴清珩摇了摇头，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半晌才低声道。
　　“没有……这次……她没罚我。”
　　宋煜的眉头拧得更紧，目光落在裴清珩的脸上，少年本就清瘦，此刻坐在昏黄灯光里，更显得单薄得像一触就碎的瓷。
　　“那你这么难受？”
　　“我有时候在想，为什么同是母亲的孩子，妹妹便受尽宠爱，我却要小心翼翼守着每一个规矩，稍有不慎便要被罚……”
　　“煜哥，我这样想……是不是很卑劣？”
　　宋煜沉默地倾身，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珩，你不卑劣，一点也不卑劣。”
　　“你一次次地受伤，但你还是阿玥的好哥哥，也依旧会为了给阿姨一个生日礼物出去兼职。”
　　“被区别对待了，有想法很正常，这不怪你。”
　　“伤好了没有，我给你上药。”
　　裴清珩的肩膀猛地一颤，他的长睫剧烈地颤动着，滚烫的水汽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模糊了眼前的灯光。
　　“煜哥……”
　　他从小就学着收敛情绪，把所有不甘和难过都咽进了肚子里。
　　母亲的规矩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他不敢哭，不敢怨，连羡慕妹妹，都要偷偷骂自己卑劣。
　　可宋煜的一句话便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宋煜说， “我在。”
　　他依旧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簇在一起，“煜哥……我好像……坚持不下去了……”
　　宋煜闻言，搭在裴清珩肩上的手滑了下去，轻轻揽住了少年单薄的后背。
　　这是一个极具力量的拥抱。
　　“那咱们就不坚持了，来，我陪你喝点。”
　　“你以水代酒和我喝。”
　　“……好。”
　　……
　　【宿主!!!裴清珩的生命值在闪!!!】
　　温意浔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什么意思？”
　　【生命值在波动，下降趋势……】
　　【可能会有极端行为!】
　　温意浔脑子“嗡”的一声，“能查到位置吗？”
　　【正在定位——】
　　【锁定：滨江路，暮色清吧，靠窗卡座区域！】
　　温意浔一把扯过外套穿上，刚匆忙穿上了鞋，便听霄尘又播报了一句。
　　【宿主，裴清珩生命值回升了。】
　　温意浔的动作猛地僵在原地，扶着门把手的手一顿，“什么……意思？”
　　【不确定，但裴清珩那边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将他稳住了。】
　　温意浔缓缓松开手，后背轻轻抵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霄尘，你之前也没说过裴清珩会有极端行为啊……”
　　系统沉默了一瞬，语气比平时沉稳许多，带着一丝迟来的郑重。
　　【他的情绪很奇怪，以至于系统无法检测到他的情绪。
　　至于状态……更是不知……】
　　“霄尘。”
　　【我在。】
　　“定位没变吧。”
　　【没有。】
　　温意浔闻言握紧了门把手，下一秒，门被推开。
　　【宿主，他稳定了，你还要去吗？】
　　“要。”
　　她脚步不停，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敲出急促的节奏。
　　“我怀疑，他有心理疾病。”
　　“极端行为能被拦住，说明有人能解他的心结，将他拉回来。”
　　“这个引发他极端行为的原因和消解他极端行为的安定剂，会是我们攻略路上的关键突破口。”
　　“能拿好感的机会，不可以错过。”
　　……
　　滨江路的夜晚比想象中安静。
　　温意浔站在“暮色清吧”门口，隔着玻璃望进去。
　　昏黄的灯光，慵懒的爵士乐，三三两两的卡座，和她想象中“极端行为发生地”完全对不上。
　　但她一眼就看见了裴清珩。
　　靠窗的卡座，他侧对着门，背脊微微佝偻，面前摆着几个空瓶子，对面坐着一个帅气的少年，正倾身对他说着什么。
　　“霄尘，有没有办法听到他们说什么？”
　　【有的宿主，可以凭借积分兑换环境音同步窃听。】
　　“多少积分？”
　　【10积分，但宿主……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进去？没必要浪费这个积分吧……】
　　“有必要。”
　　“一个心理防线强的人是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软肋的，我想攻略他，便要知道他因何而沮丧，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知道他的伤痛。”
　　“不然，我越靠近，他便越会逃离。”
　　【好的，积分-10，当前积分10】
　　【环境音同步已开启，宿主可以清晰接收目标区域声音。】
　　温意浔依旧站在玻璃门外，清吧内的对话，清晰无误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刚才母亲松了口，说我今年生日可以见父亲，我盼了这么久，我一直以为我听到这个消息会很激动的。”
　　“可现在，我发现我并不开心。”
　　对面的少年愣了一下，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裴清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茫然。
　　“煜哥，我好像病了。”
　　“我能明确的察觉到我与你们的不同，我也知道喝酒喝到胃出血是一种多么极端的行为，但我却只能清醒地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我好像一个囚徒，在牢中死死挣扎，却又困于泥沼……”
　　少年听得心口发闷，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拍着他的背，却找不到任何一句能安慰他的话。
　　“裴清珩，你记着，你不是一个人，你是阿玥的哥哥，是阿姨的孩子，也是叔叔的孩子。”
　　宋煜不是一个会安慰的人，他拼尽全力也只能以这种“捆绑”的方式来稳住他，尽管宋煜知道这样对他太过残忍，可他却不得不做。
　　裴清珩听完，只是极低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了……”
　　宋煜将手搭在了裴清珩的肩膀上，“今晚，跟哥哥回家。”
　　“我跟阿姨说，我带你研讨学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