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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后记 春花秋月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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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泰死后,朝堂很快就变了天。
他生前树敌无数,死后被百官联名弹劾,二十多条大罪被翻了出来。
帝王下旨,削去了他所有的官职和封号,抄没了他所有的家产,只除了他早已转到林晚娘名下的那些田产宅院。
林晚娘收到消息后,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她拿着毕泰给她的家产,在江南开了一家书院,免费收穷苦人家的孩子读书,一生行善,安稳度日,活到了八十多岁,无疾而终,儿孙满堂。
她终究是那个心善的姑娘,用自己的方式,化解了这场跨越了百年的恩仇。
秋月在我死后,离开了汴京。她像一粒历史的尘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困住了我们一百年的是非之地,坐着南下的船,一路顺着运河走,走了半个多月,来到了江南。
她用我留给她的银子,在太湖边的一个临水小镇上,买了一个带院子的小宅子,又开了一家绣坊。
如我生前憧憬的那般,她在院子里种了两棵代表我和她的桂花树,还有一片小菜园,推开窗就能看见浩渺的太湖,日子过得安稳又平静。
离开我后,她终于不用再轮回,再担惊受怕,不用再害怕哪一天,会被人从被窝里拖出去,死在不知名的地方。不用再看着毕泰那张阴鸷的脸,不用再承受无休止的折辱和折磨。
每日里种种菜,绣绣花,偶尔去镇上的集市逛逛,买些新鲜的吃食,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后来认识了镇上开书斋的书生,姓沈,是个落第的秀才,性子温文尔雅,待人真诚。
他不在意秋月的过往,只真心待她好,日日来院子里帮着挑水劈柴,陪秋月说说话。第五年春天,秋月终于嫁了过去。
婚后的日子,秋月过得和和美美。沈书生待她始终如一,从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没过两年,秋月就生了一儿一女,凑成了一个好字。
秋月时常坐在桂树下,抱着孩子,每日里看看书,弹弹琴,酿些桂花酒,偶尔会眉眼带笑地讲着故事。
每年冬天,她也会回到汴京,到我和她住的小院里摆上两杯热酒,一杯给我,一杯给那个困了一辈子的毕泰。
只是每年下雪的时候,她还是会偶尔梦到汴京。
梦到那条雪地里的巷子,梦到手札里所写的内容,梦见那个缩在墙角的小乞丐,梦见孤苦伶仃带着她逃命的春花,梦到那坐在紫檀木椅上,用那双冰冷的眸子看着她们的毕大人。
每次梦醒,秋月都会坐在窗前,给自己倒一杯温热的桂花酒,看着窗外的雪,发一会呆。
她总劝自己,过去的事就忘了吧,别再放在心上了。
可是忘不了,那段百世的经历,那些死亡,早已刻进了骨血里。百世的轮回,太多的生死离别,太多的仇恨和血债,早已把她的性子磨得平和淡然了。
只是偶尔会想起小小的春花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想你也有个家。
有一年秋天,沈书生去邻镇收古籍,特意绕路去了林晚娘居住的小镇,回来告诉她——林晚娘身子依旧硬朗,儿孙满堂,孝顺懂事,每日里带着孙子孙女种花种菜,日子过得安宁幸福。
秋月听到这个消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最后就成了家。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她渐渐老了,头发白了,眼角也爬满了皱纹。
她再也没有精力舟车劳顿,回到汴京,也再没有听过关于毕泰春花的任何传闻。那两人就像她人生里的一场漫长的血淋淋的大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散了。
只是每年桂花盛开的时候,秋月还是会酿很多桂花酒。酒香漫在院子里的时候,她总会想起很多年前的教坊司。
秋月是七十五岁那年,走的。
走的时候,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甜香漫了满院。她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晒着暖融融的太阳,闭着眼,走得很平静,没有半分痛苦。
只是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当年和春花在教坊司里,一起绣的帕子。
在她走后,再也没有人记得我们。
终究是化作了一抔黄土,散在了风里。
没有人记得,当年那个雪地里的小乞丐,是怎么一步步爬到权力的顶峰,又怎么困在仇恨里,疯了一辈子;
没有人记得,那个教坊司里平平无奇的乐伎,是怎么在轮回里挣扎了一百年。
只有汴京的风雪,年复一年地落下,像是在诉说着这场跨越了百世的恩怨。
一句戏言,百年纠缠。
作恶的人,终得报应;心善的人,终得圆满。
世间因果,从来都分毫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