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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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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番外:
大刀划过脖子,噗噗热血纷飞。弥留之际,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汴京那条雪地里的巷口。我还是那个穿着华丽锦裙的世家大小姐,身边跟着一群随从,巷口缩着那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怀里护着他的破碗,眼里满是不安和警惕。
可这一次,我没有叫下人打骂他,没有踹翻他的碗,没有说那句戏谑的狠话。
我挥退了下人,蹲下身,从食盒里拿出两个还热着的肉馒头,还有一小袋银子,轻轻放在了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眼里没有了不甘和恨意,只有茫然。
我对着他笑了笑,声音很轻:“对不起。当年是我错了。这些馒头和银子,你拿着,带着你奶奶,找个暖和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往上爬,不是为了报复谁,是为了自己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不用再受旁人的欺辱。”
说完,我便起身,转身走了。冬日的阳光洒在我身上,暖融融的,没有半分阴霾。
我终于明白,困住我一百世的,从来都不是毕泰的仇恨,而是我自己种下的因果,是我自己不敢面对的过错。
我恨了他九十九世,怨了他九十九世,可这场百年的轮回,本就是我一手开启的。
直到我亲手杀了他,了结了这场血债,直到我放下了所有的仇恨和不甘,我才真正懂了。
真正的自由,从来都不是杀了那个伤害你的人,不是摆脱那永无止境的轮回。而是直面自己的过错,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好像听见了秋月的声音,像很多年前,在教坊司的木板床上,她紧紧抓着我的手,笑着说。“春花,我们一起走,好好活。”
真好。
只是对不起,我要失约了。
这场跨越了一百世的轮回,这场由一句戏言开始的血债,终于彻底尘埃落定。
而我终于真正自由了。
【毕泰番外】:
我七岁那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厚、也是最冷的一场雪。
爹娘早亡,只剩奶奶与我相依为命。破屋漏风,粥水稀薄,可只要奶奶还在,我便觉得人间尚有一丝暖意。
我每日出去乞讨,攥着豁口的陶碗,哪怕只有半碗冷粥,也能撑着活下去。
那日雪落满巷,我护着仅有的粥水往回赶,却被一辆华丽的马车拦在巷口。
车中走下的女子锦衣华服,眉眼骄纵,眼尾上挑,带着居高临下的讥讽。
她心情不好,便拿我撒气,下人拖拽打骂,我死死护着碗,却被她一脚踹翻。粥水混着冰雪脏污,再也拾不起来。
那是我和奶奶一天的口粮。
我疯了似的去捧,却被人按住手脚,木棍狠狠砸下,骨头碎裂的剧痛钻心刺骨。
我躺在雪地里,疼得浑身抽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落下来——我怕一哭,就真的输了,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蹲下身,指尖擦过我脸上的血污,语气轻佻又残忍:“既然不甘,便拼了命往上爬。若是有朝一日你能站在我头上,便来报复我便是。”
那句话,像一根毒刺,扎进我骨血里,百年未拔。
我爬回破屋时,奶奶为了寻我,冒雪出门,摔断了腿,躺在冰冷的炕上,早已没了气息。
小小的屋子,连一床厚被都没有,她冻得浑身僵硬,手里还攥着半块给我留的舍不得吃的干粮。
那一日,我没了奶奶,没了家,没了四肢,更没了做人的所有指望。
后来有位温婉的姑娘救了我,给我治伤,给我银钱,安葬了奶奶。
她眉眼柔和,语气温软,与那个骄纵狠戾的女子判若两人,却都称林氏晚娘。我那时浑浑噩噩,只把恩与仇,都绑在了同一个名字上。
为了活下去,我净身入宫。
宫里的日子,比雪巷更难熬。打骂是常事,屈辱是日常,喝尿吃屎、任人践踏,我都熬过来了。
支撑我活着的,从来不是什么前程,而是巷口那根断骨的疼,是奶奶冰冷的身体,是那句刻进骨髓的“不甘便往上爬”。
我踩着尸骨,忍着磋磨,一步步往上爬,从最低贱的小太监,做到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
我手握朱批,百官敬畏,帝王倚重,人人都称我毕大人,怕我,敬我,却没人知道,我心底藏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烧的全是恨。
我查到了林家,查到了林晚娘。
我弹劾她贪赃枉法的父亲,抄了林家半数家产,让她从金枝玉叶跌落尘埃,却终究没下死手。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救我的温柔女子,不该是踹翻我粥碗、打断我手脚的人。
疑窦丛生,半生未解。
直到我在路上,被那个叫春花的乐伎拦住了马车。
她容貌平平,身段普通,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可低头发抖时,不服气时,眼尾泛红时,那股子骄纵不甘的气息,与当年雪巷里的女子,一模一样。
只一眼,我便认了出来。
说不清是愤怒,是癫狂,还是终于找到仇人的偏执。我开始折磨她,折辱她。我以为折磨她,便能解恨,便能抹平当年的伤痛,可是不知不觉我却和她纠缠了九十九世。
在她说被我报复了九十九世时,我那些平行世界的记忆也回来了。
九十九世。
她躲,我追;她逃,我寻。
她藏进深宫,我便把她架在火上烤;她躲入相府,我便设计让她乱棍打死;她沦为流民,我便把她拖回马厩践踏;她女扮男装,我便拆穿她让她葬身犬口;她远赴沙场,我便追去边境,看她与我同归于尽。
每一世,我都对她说:“既然不甘,便拼了命往上爬便是。”
我逼她学温婉规矩,磨平她的棱角,不是要她做替身,是想逼她记起当年的事,逼她承认,她就是那个毁了我一生的人。我守着疑窦,追了百世,恨了百世,也疯了百世。
我的人生,早在从七岁那年的雪巷,就已经死了。往后余生,活着的只是一具被仇恨支撑的躯壳。
最真实活过的几年,竟然是我知道真相了真相,觉醒了记忆后。
欺辱我的,是借了林晚娘身躯的春花;救我的,是真正的林晚娘。我半生恩仇对错,原来从一开始,就错得彻底。
我给了林晚娘一生安稳,良田宅院,金银无忧,偿了救命之恩。
可对春花,我恨不起来,也放不下去。
九十九世那些纠缠的记忆,早已超越了最初的仇恨。我只有这一世,而她是轮回的。可我已经习惯了半生的追逐,习惯了她眼底的不甘,习惯了恨意作为我活着的唯一执念。
我把她关进暗室,锁在偏院,不是想再折磨她,是怕一放手,这唯一支撑我活着的东西,也没了。
我在等,不是要她求饶,不是要她忏悔,是等她亲手了结这一切。
我累了。
如果恨意超过百世,也就淡了。只是放不下,不肯输,不愿让这场恩怨无疾而终。
这天的雪,和当年一样大。
我提着酒,坐在她面前,看窗外风雪漫天。我看到了她袖口的里的刀,配合得让刀锋刺入心口。
鲜血涌出,剧痛传来,可我心里,却是百年未有的平静。
我看着她,轻轻笑了。
终于结束了。
奶奶,我来找你了。
雪落满肩,恩怨散尽。
这百年,我以恨为生,以仇为路,终究是困死在了自己的执念里。若有来生,我不愿再遇见她,不愿再入深宫,不愿再记起那场雪。
只愿做个寻常孩童,有暖屋,有热粥,有奶奶护着,平安长大,无恨无痴,无牵无挂。
雪落无声,尘埃落定。
毕泰这一生,始于雪巷,终于风雪。终是,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