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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病态 看他如此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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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娘走了。
她把当年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毕泰,劝他放下仇恨,别再困在过去,害了自己,也害了旁人。可毕泰只是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我,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林晚娘走的那天,毕泰没有去送。
他把我从客栈带回了毕府,关进了当年我死过无数次的暗室里。
暗室里不见天日,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他坐在我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短刀,刀光映在他阴鸷的脸上,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以为他会像前九十九世一样,折磨我,磋磨我,然后杀了我,开启下一个轮回。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突然笑了,笑得癫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猛地把短刀扎在我身边的地面上,刀尖入木三分,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恨意。“我找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我只以为是我疯了,却不知原来仇人就在我眼前!”
我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怕。看着他如此恨我,我竟然也产生了异样的满足感。就如同当年,在雪地里看着他那狼崽子般的眼神一样。
我兴致勃勃看他。可他只是失态,却不杀我,这让我有些不满。
九十九世的死亡,早已让我麻木和习惯了。
我想,能要这样权倾朝野的大人物失态,我此生也不算是很窝囊庸俗、烂在骨子里,所以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故意火上浇油。
“当年的事,是我错了。”
“我害了你,害死了你奶奶,你要杀要剐,我认了。可九十九世了,我死了九十九次,你也该解恨了。”
“追根究底,那只是我的一场梦。”
解恨这两个字果然激怒了毕泰。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力道大得要把我的脖子捏碎。
“解恨?梦?!”
“春花,你以为你死了九十九次,就能还清我奶奶的命?就能还清我当年在雪地里受的罪?就能还清我这一辈子不人不鬼的日子?你轻飘飘用只是做梦来结束,但死的可是我亲奶奶!”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一字一句,都带着刻骨的怨毒。“我七岁没了爹娘,只有奶奶和我相依为命。就因为你一句戏言,一场取乐,她冻死在了雪地里,我被打断了手脚,爬了三天三夜,差点饿死在破屋里!”
“我净身入宫,被人踩在脚下,喝尿吃屎,拼了命,往上爬,哪一天不是靠着对你的恨意撑过来的?”
“你问我解恨了吗?”
他松开手,看着我剧烈地咳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我告诉你,没有,永远都不可能有。”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冰凉和心喜。
我知道他以后就算是喜欢上别人,也不会感情像恨我那般,恨得如此之深。就像我恨他一样,恨不得食其血,吞其肉,互相折磨。
我疯了,而这个男人也疯了。
我们困在仇恨里一辈子,早就疯了。
毕泰的人生,早就被当年那场雪地里的欺辱,毁得一干二净。支撑他活下去的,只有对我的恨意。连那我曾经贪婪、人人艳羡的玫瑰印记也不过是他纪念当年奴字烙印的痕迹。
所以现在哪怕真相大白,他知道了当年的恩仇不是同一个人,他也绝不会后悔,绝不会收手。因为一旦放下仇恨,他这一辈子,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而我同样如此。
“林晚娘劝我放下?”他嗤笑一声,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凳子。
“她懂什么?她不过是给了我两个馒头,就想让我放下血海深仇?我毕泰这辈子,只会恨,不会感恩。”
是呀,林晚娘懂什么?她懂我死了九十九次的苦楚吗?凭什么让我放下?
我快意地瞪着毕泰。
他也是。
他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逼着我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悔意,只有偏执的疯狂。“春花,你欠我的,欠我奶奶的,生生世世都还不清。”
“你说我追了你九十九世?呵,别说九十九世,就算是九百世,九千世,我也会找到你,折磨你,杀了你。”
“我们俩,永远都别想解脱。”
他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林晚娘离开汴京之前,收到了毕泰送去的几箱金银,还有江南的几处良田宅院,足够她和家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他向来善恶分明,自律到变态,有一丝怀疑,就按捺着他的恨意不往死里整林家。所以他杀不错人,做不错事,谨慎至极,竟一步一脚印走到了如今权势滔天的地步。
现在也用他自己的方式,弥补了当年对林家的亏欠,给了他惦念了一辈子的恩人,一个安稳的余生。
而我,春花,一个泥地里的烂虫,人人看不起的乐伎,又何德何能被这样的人物记了一辈子,追了九十九世索命也要复仇?
当真可笑。
“我早就怀疑了。”
他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逼着我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悔意,只有偏执的疯狂。
“从你挡在马车前要入府时,从看见你不服气的眼神,我就觉得熟悉。我以为是我魔怔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不,你从第一世教坊司里看见我就怀疑了。
但轮回的只有我。
我悲凉地想。
“一开始我只是因为你像,看着你就恨。没想到,阴差阳错,我竟真的找到了当年那个作恶的人。”他笑了,笑得残忍。
“春花,你说这是不是天意?是不是你欠我的,注定要生生世世还?”
我确实还了九十九世,不知道还要被追着多少世。
我看着他,终于问出了那句藏了许久的话:“你为什么能认出我?”
“为什么?”
他嗤笑一声,冰凉的指尖划过我的眉眼。“因为你这股子不甘,这股子骄纵,刻在骨子里,换了皮囊也改不掉。”
“我记了一辈子,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记着,我就能找到你。”
果然,没有什么玄乎的咒术,没有什么魂魄绑定,只有深入骨髓的执念,只有记了一辈子的仇恨。
就是这股执念,索了我九十九世的命。
秋月偷偷给我送吃的的时候,哭着劝我:“春花,我们逃吧!现在就逃!他疯了,他根本不会放过我们的!”
我摇了摇头,眼里一片平静。
逃不掉的。
九十九世都逃不掉,这一世也一样。
当年的债,是我欠下的。
作恶的人,总要付出代价。我不能再自私,拖累不相关人士。
姐姐护我,我不能害她。
只是我等又等,没想到毕泰。
毕大人竟不想杀我。
他把我从暗室里放了出来,依旧让我住在偏院,只是加了双倍的守卫,把毕府围得像铁桶一样,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不再逼我学规矩,也不再折磨我,只是日日都来偏院,坐在我对面,定定地看着我。
有时候,他会给我讲他入宫后的日子,讲他怎么被人欺辱,怎么一步步爬上去,怎么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坐到了掌印太监的位置。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麻木和平静。
他像是要把他这辈子受过的所有苦,都掰开揉碎了,塞到我面前,让我一点一点地看,一点一点地看。
而这些只能我听,只能我懂。
所以我只是安静地听着,不反驳,不辩解,也不害怕。
我知道,他只是累了。
现在我这卑劣至极、曾经害他至此的敌人,却也是他唯一能倾诉的树洞,唯一能袒露真实一面的地方。我们之间早就没有谁欠谁,只有互相纠缠和不死不休。
毕泰把我关在这里,不是在等我向他求饶,向他忏悔,向他低头。他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见证他苦难和如今地位的见证者。
就如同我当年让他往上爬的那句话一样。
当年雪地里,他没有求我停下欺辱,给他留一条活路,自然也不愿意看到我低头哈腰——他,要我是他的对手,要我向上爬,要我报复他,但他却也不让我往上爬。
我看着袖口里藏着的短刀,那是我提前准备好的,和第四世刺进他心口的那一把,一模一样。
死亡,对我和他来说是唯一的解脱。
机会很快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