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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晚娘 是了结,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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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已经怀疑了这么多年,要是让他知道,当年欺辱他的人,真的是你,他不会放过你的!”
秋月搅着手帕。
我看着札记里江南的地址,转念想到了解决方法,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给林晚娘写信,请她来汴京。”
“只有她来了,当年的真相才能彻底揭开。这场百世的纠缠,才能有个了结。”
当晚,我们就给江南的林晚娘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有隐瞒,把当年雪地里发生的事,毕泰几十年的疑窦,还有他百世的执念,都简略写了进去,只说毕泰一生都困在当年的恩仇里,唯愿能再见她一面,了却这段旧缘。我们随信附了足够的路费,言辞恳切,只盼她能赴约。
信寄出去的那一刻,我悬了九十九世的心,竟奇异地定了几分。
九十九世了,我躲了九十九世,死了九十九次,早就躲够了。可我没料到,我们的动作早已落入了毕泰的眼里。
自我们从书房偷看过札记后,他看我的眼神便越来越深。不再逼我学规矩,也不再罚我,只是常常坐在我对面,定定地看我许久,突然问一句:“你记起来了?”
我心里发毛,垂着眼不敢接话。
他也不恼,只是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那笑里裹着化不开的恨意,还有一丝藏了几十年的、终于要水落石出的了然。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南的回信迟迟未到,毕泰的试探却越来越频繁。
我和秋月守着这个秘密,日日提心吊胆,像走在刀尖上,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了结,还是又一场万劫不复的死亡。
……
入秋的时候,江南的回信终于到了。
林晚娘答应了。
信里说,她记着当年那个雪地里的孩子,记着他眼里的不甘和狠劲。这么多年过去,心里总还惦念着,既知他如今的境遇,她自然愿意来汴京一趟,了却这段旧缘。她已随信启程,不日便会抵达汴京。
我和秋月抱着信,心里五味杂陈,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
我们瞒着毕泰,悄悄在城外找了个干净的客栈,等着林晚娘到来。
她到的那天,我和秋月一早就去了城门口等。远远看见一辆朴素的马车驶过来,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位穿着素色衣裙的妇人。
她眉眼和画卷上的人一模一样,可气质却天差地别。眼角虽有了细纹,却依旧温婉平和,举手投足间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柔和,没有半分画卷上的骄纵戾气。
——和我梦里那个跋扈的世家小姐,判若两人。
这才是真正的林晚娘,那个在雪地里给了毕泰唯一温暖的人。
林晚娘看见我,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这位姑娘,你眉眼间的性子,倒和当年那个借我身子作恶的人,有几分像。”
我心里一震,有点害怕她之后的话,连忙把她迎进客栈,屏退了旁人。
我没有隐瞒,缓了缓心神,就把我那场黄粱一梦,当年雪地里犯下的错,说给了林晚娘听。毕竟能救我也许就只有曾经给过毕泰温暖的晚娘小姐了。
我讲得情真意切,怕到深处,甚至落下泪来。这倒不是装的。毕泰九十九世的纠缠和报复,还有我和秋月轮回百世的遭遇,实在太过曲折悲惨。
我一字一句,都告诉了她。
林晚娘听完,沉默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唏嘘。
她终于说出了当年的全部真相。
那年冬天,她确实被手帕交邀去了别院小坐,马车和随从都留在了巷口。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却听见下人回报自己去骑了马,还有人借着她的身体,她的名头,穿着她的衣服,坐着她的马车,在巷口打了个小乞丐,下手极重。
她遣散了下人,赶过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空了,只有那个孩子躺在雪地里,手脚都被打断了,浑身是伤,冻得只剩一口气。
她把孩子抱回了附近的别院,找了郎中医治,给了他热馒头和伤药,留了足够的银子。等去寻这孩子的家人时,才知道他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为了找他,已经冻僵在了家里。
她帮着安葬了老人,又给对方留了一笔钱,才送他离开了汴京。那孩子走的时候,拉着她的衣角,红着眼睛问她是不是林家的晚娘小姐,问她是不是打折他手脚的那个人也是她。
“我那时看着他眼里的恨,怕他再去找你寻仇,也怕他知道真相后,连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念想都没了。”林晚娘的声音很轻,“我便告诉他,欺辱他的人是我,我是林晚娘。”
“我让他好好活下去。”
“我想让他别困在仇恨里。没想到,他竟记了一辈子,把仇和恩都绑在了我的名字上。”
“他得势之后,弹劾我父亲。我不怪他。我父亲本就贪赃枉法,罪有应得。”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我只奇怪,他明明有能力让我们家破人亡,却次次留手,原来他早早就已怀疑我不是当年那人了。”
轰的一声,像有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所有的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我当年借着她的身体,犯下了弥天大错,害死了毕泰唯一的奶奶,毁了他的一生,种下了百年的血仇。
而林晚娘,给了他唯一的温暖,让他有了活下去的念想。
毕泰记了一辈子的恨,是冲着我来的;记了一辈子的恩,是冲着林晚娘来的。
他当年就隐隐觉得不对,欺辱他的人骄纵狠戾,救他的人温柔悲悯,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所以他得势后,没有对林晚娘下死手,只毁了林父的仕途,泄了心头之愤,却暗中留了一线生机。
他一世世轮回,凭着对当年那股骄纵气息的执念,找到了我。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我像,看着我就恨,就想折磨我,想从我身上找到真相。没想到阴差阳错,追了九十九世,竟真的找到了当年那个作恶的真凶。
这场九十九世的纠缠,这场没完没了的轮回,竟然全是我一手造成的。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毕泰站在门口,一身青衫,身形挺拔,周身的寒气几乎要把整个客栈冻住。
他的目光越过我,直直落在林晚娘身上,那双永远阴鸷冰冷的眸子,此刻竟泛起了一丝波澜,里面翻涌着恨、释然、还有藏了一辈子的、终于水落石出的了然。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在林晚娘面前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她缓缓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什么也没有说。
或者有说了什么,只是因为带着压抑了几十年的颤抖,哑得我几乎听不清。只能看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积攒了数十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要把我凌迟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