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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他们的主卧 主卧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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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进到主卧之后,许思暮就一直在主卧门后杵着。
主卧的门是实木的,很沉,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她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从狂乱慢慢归于平静,像一场风暴过后的海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终于,她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大的卧室。
至少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此刻窗帘半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光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慢悠悠的。
主卧的正中央是一张床,很大的床。
大到她第一眼看见的时候都愣了一下。目测有个两米宽。
床品都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很柔软,枕头并排摆着两个——不对,是四个。两个大的,两个小的,整整齐齐,像酒店那种铺法。
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一本翻开的书,还有一个相框。
她走过去,首先拿起那个相框。
是她和谢择。
在海边,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正侧着头看他。而他——他也正看着她。
那种眼神。
许思暮盯着那个眼神,看了很久。
十七岁的谢择从来不会这样看她。十七岁的谢择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点欠揍的挑衅,或者那种“我又考了第一”的得意。
但这个眼神不一样。
这个眼神让她想起刚才在客厅里看到的那些照片——每一张里,他都在用这种眼神看她。
好像她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看完她把相框放回去,放得比原来歪了一点。
然后她开始打量整个房间。
从衣柜开始。
占了整面墙的衣柜,白色柜门,极简的线条。
她走过去,拉开一扇。
左边是她的衣服——连衣裙、衬衫、毛衣、大衣,挂得整整齐齐,按颜色排列,从浅到深。
右边是他的衣服——西装、衬衫、外套,也是整整齐齐,也是按颜色排列。
中间是一排抽屉。
她蹲下来,拉开第一个。
内衣。
她的。
各式各样的,有她平时穿的那种普通的,也有她从来没见过的——那种薄薄的、看起来就很贵的。
她面无表情地关上。
第二个抽屉。
是他的内裤。
也是各式各样的,有普通的平角裤,也有她从来没想过谢择会穿的那种——
她“砰”地一声关上。
脸上忽然有点烫。
肯定是这个身体的自然反应,跟她没关系。
第三个抽屉里放着袜子。
她的和他的,分开两边放,卷成一个个小卷,像商店里那种摆法。
她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袜子卷,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是谁收拾的?
她?
还是他?
或者——他们一起?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冷战。
她站起来,继续巡视。
然后到了梳妆台。
靠窗的位置,一面圆形的镜子,下面是一排抽屉。台上摆着瓶瓶罐罐叫不出名字的护肤品,还有十几支口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然后她拉开第一个抽屉。
全是首饰。
项链、手链、耳环,分门别类地放在小格子里。有一对耳环是星星的形状,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第二个抽屉是各种小杂物——发卡、头绳、小镜子、指甲刀。还有一个相框,小小的,里面是一张拍立得。
她和谢择。
在某家餐厅,她正低头看菜单,他凑过来亲她的脸,被拍下来。她皱着眉,但嘴角有笑意。
看完她把相框扣过去,放进抽屉最深处。
第三个抽屉。
她拉开,愣了一下。
是卫生巾。
整整齐齐地码着,不同品牌,不同规格,不同长度。日用、夜用、超长夜用——每一包都摆放得规规矩矩,像超市的货架。
她盯着那些卫生巾,忽然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
这也太—— 太整齐了。
整齐得不像一个正常人的抽屉。
她随手拿起一包,想看看是什么牌子。
然后她看见了包装上的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
黑色的签字笔,在包装的空白处写着几个字:
【日用24cm 这个好用】
她愣了一下。
这是——
她把那包放下,拿起另一包。
同样有字:
【夜用29cm 吸收不错】
再一包:
【超长35cm 夜间够用】
每一包上面都有字。
字迹是同一个人的,那个字迹她认识,谢择的。
他的字她看了十几年,从幼儿园的小红花墙到高中的成绩榜,每一笔她都认得。
但那些字从来都是写在试卷上、写在草稿纸上、写在无数张欠揍的纸条上。
从来没想到还会写在卫生巾上。
许思暮蹲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包写着“夜间够用”的卫生巾,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那行字上。
“夜间够用”。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二十八岁的谢择,站在超市的货架前,拿着手机看许思暮发来的消息:“卫生巾快用完了,帮我买一下,要那个牌子的,日用和夜用都要。”
他看完消息,开始在货架前挑挑拣拣,拿起一包看看,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包看看。
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记:
【日用24cm 这个好用】
【夜用29cm 吸收不错】
【超长35cm 夜间够用】
记完,他才放心地把那些东西放进购物车。
那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许思暮几乎能看见他站在超市货架前的样子——皱着眉,一脸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技术问题。
她蹲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
应该冷笑。
应该觉得无语。
应该翻个白眼然后把这堆东西扔回去。
但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蹲在那儿,看着那些字,看着那笔熟悉的字迹,看着那些详细的、认真的、甚至有点啰嗦的记录。
“夜间够用”。
她把这包放下,又拿起另一包。
【量多的时候用这个】
再一包。
【这个牌子不太行】
再一包。
【别买错了这是夜用】
她拿起一包,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说明,又看了看那行字。
“别买错了这是夜用”。
所以是——买错过?
所以是——他买错过一次之后,就开始做笔记了?
她把那包放回去,又拿起一包。
【她最喜欢这个】
她的手顿了顿。
最喜欢。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
六个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在认真记录什么重要信息。
“她最喜欢这个”。
她是谁?
她当然知道“她”是谁。
但那种感觉很奇怪——被另一个人用“她”来指代,被另一个人记录着“最喜欢什么”,被另一个人放在心里,变成一个需要记住的条目。
她盯着那行字,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直到腿有点麻了,她才慢慢站起来。
梳妆台的抽屉还开着,那些整整齐齐的卫生巾码在那儿,每一包上都有一行他的字。
她低头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一的时候,有一次她来例假,体育课请假。谢择从她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假条,什么都没说。
后来她发现,他那节课也没去上体育,一直趴在桌上睡觉。
当时她没多想。
现在她忽然想——
他是真的在睡觉吗?
随后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不可能。
一定是她想多了。
她关上梳妆台的抽屉,然后开始认真照起了镜子。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二十八岁的脸。
比十七岁成熟了一点,眉眼间少了些少女的锐气,多了点柔和。头发更长,皮肤更好,看起来——
看起来过得不错。
她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刚才在客厅里看到的那些照片。
每一张里,她都在笑。
那种笑不是她平时那种敷衍的笑、礼貌的笑、或者对谢择时那种冷笑。
是真的很开心的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试着扯了扯嘴角。
那个笑容很勉强,不像照片里那么自然。
她放弃。
离开梳妆台,她终于走到床头柜前。
左边那个,离她近的,应该是她的。
她打开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几本书,一个眼罩,一支护手霜,还有一个日记本。
她拿出那个日记本,翻开。
是她的字迹。
【结婚一周年。
他带我去了海边,订了那家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去的餐厅。
吃完饭散步的时候,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对耳环,星星形状的。
他说:“去年结婚的时候,你说想要星星。我没找到合适的,现在找到了。”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是去年婚礼前随口说的一句话。
我自己都忘了。
他记得。
我看着那对耳环,忽然有点想哭。
他说:“别哭,妆花了不好看。”
我更想哭了。】
许思暮看着那些字,看着“他”和“他记得”那些字眼,手指停在页面上。
过了很久,她合上日记本,放回原处。
关掉了那个抽屉。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另一边。
他的床头柜。
她在旁边站了两秒,然后蹲下来,拉开抽屉。
里面更简单——几本书,一个充电器,一副耳机,还有一个笔记本。
她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
是他的字迹。
第一页写着:
【她的事】
下面是条目,密密麻麻的:
【生日:10月8日】
【喜欢的颜色:蓝色、白色】
【不喜欢吃的:香菜、青椒、内脏】
【喜欢的吃的:草莓、火锅、麻辣烫、学校门口那家烤串】
【过敏:青霉素、芒果】
【生理期:每个月25号左右,提前三天提醒她喝红糖水】
【生理期症状:第一天会疼,需要暖宝宝和热水袋】
【最喜欢的卫生巾品牌:那个浅蓝色包装的】
【备注:记错了两次,第三次终于记住了,以上品牌和规格已记录在梳妆台抽屉里,供下次参考】
许思暮看着那些条目,看着那行“记错了两次,第三次终于记住了”,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
随后她往后翻。
【她生气的时候会怎么做:不说话,躲起来,需要等她气消了再哄】
【哄她的方法:1.买草莓 2.煮她爱吃的 3.带她出去走走 4.实在不行就等她骂一顿,骂完就好了】
【备注:以上方法经多次验证,成功率80%,剩余20%需要更长时间等待】
【吵架之后最长冷战时间:三天】
【和好方式:通常是她饿了,我做饭,她吃完就不气了】
【备注:偶尔需要买礼物,记录一下送过的礼物清单:】
【1.星星耳环(结婚一周年)】
【2.那条她看了很久没舍得买的裙子】
【3.她爱吃的店的情侣套餐券(手写的,她说土,但收下了)】
【4.一盆多肉(她说想要好养的植物,结果还是养死了,我们把它埋在小区的树下)】
【5.…………】
许思暮盯着那个“我们把它埋在小区的树下”,手指顿住。
养死了。
埋了。
一起。
她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她说过不想结婚,所以结婚那天我问了她三遍:你真的愿意吗?】
【三遍,她都说是。】
许思暮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问了三遍的细节,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她把笔记本放回去,放得很慢,很轻。
然后她准备关上抽屉。
但手指突然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抽屉最深处,有一个小盒子。
她愣了一下,伸手拿了出来。
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很小,很轻。
她打开。
然后她愣住了。
避孕套。
三盒。
不同的品牌,不同的规格。
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
她盯着那些小方盒,盯着上面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字眼,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避孕套。
床头柜,在他的抽屉里,在他们的卧室里。
她和谢择——
她“啪”地一声把盒子盖上,动作太快太用力,差点夹到手。
她把盒子塞回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靠在墙上。
心跳得很快,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靠在墙上,盯着那个抽屉,好像它会突然跳起来咬人。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画面——
她和他;在这张床上;在这个卧室。
做了那些——
她猛地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不行,不能想。
那是二十八岁的他们,不是十七岁的她和他。
不是。
她靠在墙上,深呼吸,再深呼吸。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卧室染成暖黄色。
她站在那片暖黄色里,心跳慢慢平复。
但脸上的烫还没退。
她抬起手,用手背贴着脸,凉凉的,很舒服。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笔记本里写的是“经以上方法验证,成功率80%”。
80%。
那剩下的20%——
她看着那个抽屉,忽然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
应该冷笑,应该觉得无语。
应该翻个白眼然后把这堆东西从脑子里扔出去。
但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束阳光,看着阳光里的尘埃慢慢浮动。
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响了一声。
是林知意的微信。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消息:
【思暮,你还好吗?我看你今天都没来上班。】
许思暮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来——
二十八岁的林知意,还不知道她穿过来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那片暖黄色的阳光里,不知道该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