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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那场架 沈彻口中的 ...

  •   电话那头传来沈彻的声音时,谢择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从书房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毯上落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悠悠的,像时间本身。

      “谢择?”沈彻又喂了一声,“怎么不说话?”

      谢择靠在躺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摔了一跤,”他说,语气尽量自然,“磕到头了,有些事情记不太清。想问你点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磕到头?”沈彻的声音里带了点紧张,“严重吗?你现在在哪儿?医院?”

      “在家,”谢择说,“不严重,就是有点……断片。”

      又是两秒沉默。

      然后沈彻的声音变得慢下来,像是斟酌着什么:“断片到什么程度?”

      谢择想了想。

      “高考成绩不记得了,”他说,“大学在哪上的不记得了,公司怎么开的也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咱们高中,”谢择说,顿了顿,“记得你。”

      这是实话。

      十七岁的记忆还很清晰——教室里永远写不完的卷子,操场上永远跑不完的圈,食堂里永远抢不到的红烧肉。还有沈彻,从高一分到一个班开始就坐在他旁边,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挨骂一起混过来的沈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行,”沈彻说,“还记得我就行。问吧,想知道什么?”

      谢择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让自己陷进躺椅更深处。

      “从头说,”他说,“高考之后的事。”

      “高考之后啊……”沈彻的声音像是在回忆,“你考得挺好,市状元,全省第三。当时咱们学校门口拉了个大红横幅,你照片挂在校门口挂了一个月,老周还高兴的请我们班吃饭。”

      谢择听着,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把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染成金色,有鸽子从楼顶飞过,翅膀在光线里变成半透明。

      市状元。

      全省第三。

      他靠在躺椅里,嘴角微微动了动。

      “然后呢?”

      “然后你就去了清大,”沈彻说,“学的计算机。我去了隔壁,咱俩还经常约饭。”

      清大。

      全国最好的那个。

      谢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本科毕业你读了研,”沈彻继续说,“读研的时候跟一个师兄创业,开了家公司,叫深澜科技。好像做得挺大的,反正我看你朋友圈天天加班,但好像挺赚钱。”

      朋友圈。

      又是朋友圈。

      谢择的嘴角动了动。

      “然后呢?”

      “然后……”沈彻顿了顿,语气变得有点微妙,“然后你就跟许思暮在一起了。”

      阳光从窗外移进来一点,落在谢择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他没说话。

      “研究生的时候在一起的,”沈彻说,“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反正你突然有一天就发朋友圈官宣了。当时我还说你来着,说你俩从小斗到大,怎么斗着斗着就斗一块儿去了。”

      谢择看着手背上那片光。

      从小斗到大。

      从幼儿园抢玩具斗到高中抢第一。

      斗着斗着——

      就斗一块儿去了。

      “你怎么说的?”他问。

      “我说什么?”

      “你当时说我什么?”

      沈彻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轻,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我说,”他的声音慢悠悠的,“谢择,你这辈子算是栽了。”

      谢择没说话。

      栽了。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落在一个他不太想去想的地方。

      窗外的鸽子又飞回来一圈,在金色的光线里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呢?”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然后就顺理成章呗,”沈彻说,“谈了几年,去年结的婚。你结婚那天我当的伴郎,西装勒得我喘不过气,你倒好,站在台上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谢择的眉心跳了一下。

      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他?

      “你俩现在挺好,”沈彻说,“朋友圈天天发,出去玩,吃饭,看展,爬山——你这几年比我们这帮人加起来过得都丰富。”

      谢择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他膝盖上。

      “许思暮……”他开口,顿了顿,“她高二转学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不太清楚,”沈彻说,声音变得慢下来,“就知道是转学了,具体因为什么,没人说。当时问老师,老师也不讲。后来再见到她,就是你们官宣的时候了。”

      谢择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动了书房的窗帘,布料轻轻鼓起又落下,像某种呼吸。

      “怎么?”沈彻问,“想起来什么了?”

      “没有,”谢择说,“就是随便问问。”

      又是一阵沉默。

      那种沉默有点微妙,像是电话两头的人都在想什么,但谁也没说出来。

      沈彻先开口了:“你俩现在——还好吧?”

      谢择愣了一下。

      “什么还好?”

      “就……”沈彻斟酌着词句,“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突然打这个电话,问这些事,有点奇怪。”

      谢择没说话。

      阳光在他膝盖上停着,暖得有点发烫。

      “行,”沈彻说,“没事就行。你要是想起来什么不对劲的,随时找我。”

      “嗯。”

      挂了电话之后。

      谢择把手机放在旁边的书桌上,靠在躺椅里,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任何花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白色的表面投下淡淡的光影。

      许思暮高二转学。

      没人知道为什么。

      他躺在那儿,脑子里像是有根线被轻轻扯动,往某个方向飘去。

      那是几天前——不对,是十一年前——的事。

      十七岁,高一下学期。

      四月的天,刚考完期中,成绩还没出来。

      那天放学,他没直接回家,被沈彻拉着去操场打了一会儿球。打到天黑,出了一身汗,校服都湿透了,才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几个人站在对面的巷子口。

      三个,穿着别的学校的校服,靠着墙,好像在等什么人。

      他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听见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但风把几个字吹过来——

      “……二班那个……”
      “……她爸的事……”
      “……听说是进去了……”

      他脚步顿了顿。
      二班。
      许思暮在二班。

      他站在原地,侧耳听了一下。

      “就那个许思暮,长得还行那个……”

      “她爸判了多久来着?”

      “不知道,反正挺丢人的……”

      他把书包换了个肩,往那边走了几步。

      那几个人看见他过来,目光扫过来,但没当回事,继续聊。

      “她还好意思来上学呢?”

      “换我我早转学了,丢不起这人……”

      谢择在他们面前站定。

      那几个人终于正眼看他了。

      “干什么?”其中一个问。

      他看了他们一眼,把书包往地上一扔。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拳头砸在脸上的触感,闷闷的,有点疼。有人喊叫,有人跑,有人从后面抱住他,被他一肘子顶开。

      再后来是保安来了,把他们都拉开。

      他的校服上沾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背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教导主任让他写检讨,他写了。

      写的是:不该在学校门口打架。

      没写为什么打。

      因为说不出口。

      他没法告诉教导主任,是因为听见几个外校的在说许思暮家里的事。

      更没法告诉自己,为什么听到那些人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会突然窜起一股火。

      那种火来得莫名其妙,像是早就埋在那儿,只是一直没被点燃。

      他躺在躺椅里,看着天花板,想起那天打架之后的事。

      第二天到学校,他手背上贴着创可贴,被沈彻看见了。

      沈彻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摔的。

      沈彻说摔的能摔成这样?

      他说嗯。

      沈彻没再问,但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后来许思暮也看见了。

      那天中午食堂,她端着餐盘从他旁边经过,目光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眼——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一眼好像有点不一样。

      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书桌的相框上。

      公司剪彩那天,许思暮站在他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侧着头看他。

      那眼神——

      跟十七岁食堂里的那一眼,好像有什么东西是连着的。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觉得,那些年他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她。

      不是没看见——是没“看”。

      她在他旁边十几年,从幼儿园到高中,天天见面,天天斗嘴,天天互相看不顺眼。

      但他从来没想过,她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也没想过,自己会在校门口跟人打架。

      因为那些人说了她。

      他躺在那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那时候,他为什么要打那场架?

      不是为了义气——他们没那么熟。

      不是为了正义——他没那么高尚。

      那是为了什么?

      阳光从他膝盖上移开,慢慢漫过他的胸口。

      他闭上眼睛,让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慢慢过。

      那天巷子口,那几个人站在路灯下,校服穿得歪歪斜斜,嘴里说着那些话。

      他走过去。

      把书包扔在地上。

      然后是拳头、叫喊、混乱。

      保安来的时候,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嘴角有腥甜的味道。

      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热的。

      那种热,不是打架之后的热。

      是别的。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躺椅轻轻晃了一下,他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空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浅浅的橘红,太阳快落山了。

      他从躺椅里坐起来,看了一眼书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有消息进来。

      是沈彻发的:
      【真没事?】

      他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回。

      随后把手机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落地窗外,城市在暮色里慢慢亮起来。远处的楼宇开始亮灯,一点一点,像星星落进人间。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光。

      十七岁那年的自己,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几个人。

      二十八年后的自己,站在二十八楼的窗前,看着这座城市。

      中间隔着十一年。

      那十一年里发生了什么,他不记得了。

      但有一件事他好像开始明白了——

      那些年,他以为自己只是把她当死对头。

      但死对头,不会在校门口跟人打架。

      死对头,不会在食堂里多看她一眼。

      死对头,不会在这么多年后,躺在这把椅子里,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站在窗边,看着自己的倒影落在玻璃上。

      二十八岁的脸,比十七岁成熟了一点,轮廓更深,眉眼间少了几分少年的锐气,多了几分他说不清的东西。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他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天台上,他本来想问她什么来着?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

      他说:“许思暮,我想问你一件事。”

      然后沈书宜来了。

      然后白光炸开。

      然后他就站在这间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幅结婚照,听许思暮说“就算全天下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你”。

      所以,他到底想问什么?

      他站在窗边,想了很久。

      没想起来。

      窗外最后一缕橘红色的光沉进地平线,城市彻底亮起来。

      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他站在二十八楼,看着那些灯光,忽然觉得有点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过来,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然后他转身离开窗边,走到书桌旁。

      书桌上那本日记还压在茶几下面,他没动。

      那些照片还挂在墙上,他没看。

      他只是走到书架前,从里面抽出一本书。
      《深度学习》。

      翻开扉页,上面是他的签名,旁边是许思暮写的那行字:
      “读不完是小狗。2023.3.12”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2023年3月12日。

      那是多久以前?

      他算了算。

      十个月前。
      十个月前,许思暮在这本书上写了这行字。
      十个月后,他坐在这里,看着这行字,想不起自己有没有读完。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书房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光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浅浅的蓝色。

      他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很轻,很慢。

      像这个家一样安静。

      客厅那边没有声音,主卧的门还关着。

      许思暮在里面。

      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走到书房门口,往那边看了一眼。

      门缝底下没有光,她可能睡了,也可能没睡,只是在黑暗里待着。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回躺椅边。

      躺椅很舒服,他刚才躺过,看起来就很贵。

      但他没再躺下。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城市。

      很久很久。

      直到月光从云层后面出来,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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