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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登堂入室   张绘青 ...

  •   张绘青还是太善良了,居然真的把秋翦水一路背回了家。
      贫民窟的房子又破又烂,秋翦水却像来到外国城市一样好奇地东张西望,对每一条巷子充满热情。
      张绘青刚从病床上下来,头上的绷带还没拆,背着张绘青走了一路,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这样造,吭哧吭哧地咳嗽起来。
      秋翦水听到咳嗽声,立马警觉起来,从张绘青手里抢过自行车,懊恼地说:“该死的,我怎么忘了你还是个病人呢,病人怎么干背人这种体力活呢?”
      张绘青不以为意:“说明你眼睛瞎呗,我脑袋上这么大的绷带你都看不见,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救命恩人的。”
      这一句话终于让秋翦水老实下来,安静地扶着自行车,跟在张绘青后面。
      张绘青打开门上的锁,让秋翦水进去,关上门问道::“敢问秋小少爷又是出哪门子洋相,大半夜不睡觉非要到我家来。”
      张绘青那一句话让秋翦水羞红了脸,他嗫嚅着说:“我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可你自己走了...”
      张绘青听后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秋翦水一眼,揶揄道:“秋小少爷长得这么细皮嫩肉,大半夜跑到我家来,堵着我的房门,说要报什么救命之恩。可真让张某惶恐啊!”
      秋翦水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脸上的红晕更深,又羞又恼,刚想开口反驳,猛听得背后有人说:“怎么,这位小少爷要以身相许,嫁给我哥吗?”
      他吓得往旁边一条,回头一看,一个梳着短发的圆脸女孩正趴在窗户上,笑嘻嘻地看着他。
      张绘青说:“这么晚不睡觉做什么,你明天不去工厂上班啊?”
      张淑琴说:“对啊,现在纱厂都不收女工了。哥你在医院躺了多久啊,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秋翦水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原来这是张绘青的妹妹啊。她刚才突然插嘴,吓得他魂飞魄散,有一种被人捉奸在床的感觉。
      张绘青说:“那也得赶紧睡觉,不去工厂上班就接着上学读书,小孩子不要熬夜,会长不高的。”
      秋翦水听了张绘青的话,心中大吃一惊:这张绘青是认真的吗?很少有穷人送家里的女孩去学堂读书,他居然这么开明。
      张淑琴还是不肯睡觉:“怎么,赶我去睡觉,你们俩好在这花前月下啊?”
      “你这伶牙俐齿的小鬼,别打扰我们说正事。”
      看大哥神色严肃,张淑琴乖乖地把窗户关上,留下一句:“多大的正事啊,还不让我听听。”便盖上被子继续睡了。
      现在院子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秋翦水的心情又紧张起来。
      张绘青问:“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秋翦水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五官俊朗硬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宽肩摘要,身形挺拔,明明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衣服,却不让觉得寒酸可怜。
      因为他的头颅永远是高昂的,脊背永远是挺直的,良好的体态让他多了一种从容自信的地步,好像在告诉你:天塌下来也没关系,有我给你盯着。
      秋翦水毫不怀疑,如果张绘青脱得一干二净站在他面前,他一身肌肉肯定特别美,美得像他参观过的希腊雕塑。
      他怀疑自己对张绘青一见钟情了,不然为什么他总是对他移不开眼?
      为什么每次见到他,他心里都会有一种抱住他的冲动?
      为什么失望地离开家里时,他第一反应是去找张绘青哭诉自己的脆弱?
      哪怕两人第二次见面,他就对自己拳打脚踢,充满厌恶,他却对张绘青充满信任,感到安心呢?
      明明自己现在的困境,在很大程度与张绘青有关。
      如果不是张执墨煽动工人罢工,他们的纱厂也不至于倒闭;如果不是他向巡警队高密,张绘青也不至于和自己亲人分离。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应该对张绘青产生名为安心的情感。
      可他就是,无法控制,不可自拔地想要靠近对方。
      张绘青惊讶道:“你怎么又哭了?你是林黛玉吗?”
      秋翦水哭得比刚才凶猛多了,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流,跟下大雨一样,弄得张绘青手足无措。
      秋翦水哭噎着说:“张绘青,我爸马上就要把纱厂卖给日本人了,我该怎么办?”
      “我是想把家里的企业做大做强的,可是现在,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明明我出国留学是为了实业救国,可是为什么,我到现在还一事无成。”
      “你不知道我在德国过得有多惨。我去留学的时候,才只有十五岁啊!在异国他乡,别人说着我几乎听不懂的语言,吃着根本不合口的饭菜,没人关心我睡的怎么样。就连我母亲去世,我也没能见到他最后一眼。”
      “我的德国同学都看不起我,说我是病夫,但是对日本人就很友好。当我听到日本强占东北的消息时,你知道我有多心痛吗?我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回国内,把他们全都扇走。”
      “我真是学得很努力,我是最快拿到学位的留学生之一,只花了五年时间。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成呢?”
      在极度的悲伤和委屈之下,秋翦水已经没办法冷静思考,越说越心酸,眼泪落得越来越快,打湿了面前的一小块土地,可他觉得自己只说出了自己十分之一的苦楚。
      如果要和张绘青全部说完,只怕要从天黑说到天亮,然后再说到天黑。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最后抽噎得连话都说不全,而张绘青从始至终,只是抱着双臂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听着,面上无悲无喜。
      当秋翦水嗓子干得说不下去时,张绘青才慢吞吞地开口:“没办法,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剧,我们谁都无能为力。如你所说,你已经付出了最大的努力,结局依然无法改变。”
      秋翦水眼里是浓浓的悲伤。这悲伤化作浓雾,蒙住他的眼睛,是他看不见未来,而雾里的张绘青身形模糊,像是水中的倒影,说话声仿佛来自水底,令他难以捉摸。
      “但是。”张绘青话锋一转。
      “你并没有竭尽所能。你才二十岁,回国才不到一年,你只是陷入了短暂的困境。不应该被眼前的困难吓到。我不信你在德国的时候,没有遇到过今天这种苦恼。所有现在觉得跨不过去的坎,后面回头再看,也只是小水沟。”
      张绘青的眼睛明亮得吓人,在月光的照耀下,秋翦水好像在他眼中看见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一条波涛汹涌的河,咆哮着向前奔跑,永远不会干涸,恰如张绘青这个人,永远勇敢,永远年轻。
      站在河边,凝视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秋翦水发觉这水黑得吓人,令人望而生畏,谁知道水底潜藏着什么东西,谁能征服这样一条河流?
      他更想问,这样一条河流是怎么形成的。
      这样旺盛的生命力,偏偏出现在一个底层工人身上。
      秋翦水擦干眼泪,轻声问道:“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张绘青说:“这要问你自己,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实业兴国。我不想把厂子卖给日本人!”秋翦水咬牙切齿地说。
      “那你接着去做呗,又不是只能开纱厂。”
      秋翦水恍然大悟:对啊,实业兴国又不是只能开纱厂,他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他在德意志学的不是机械制造吗,他当初也是在别人手底下当过学徒的,他就不能开机械制造厂吗?
      这真是意外之喜了!
      他本来只想跟张绘青发泄发泄情绪,没想到还叫他指出一条路来。
      “你真是我的福星!”
      他破涕为笑,突然跳到张绘青面前,一把抱住他,把眼泪鼻涕全抹到对方身上。
      张绘青一把推开他,装出一副嫌弃的模样:“你身上臭死了,离我远点。”
      他对秋翦水的感情复杂,说是喜欢吧,那副骄矜的模样时常让他膈应。说是厌恶吧,他也没干什么穷凶极恶的事。
      他是一个穷工人,做不到共情失败的工厂少爷。
      只是对方哭到稀里哗啦的样子,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弟弟张执墨。
      那家伙,读中学堂的时候有一次考试没考好,都要躲在房间里悄悄地哭,生怕他听见。
      这幅遇到一点小事就以为天塌了的蠢样,让人好笑又可怜。
      张绘青顺水推舟:“你的福星要跟你要求一件事,你答不答应?”
      秋翦水说:“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
      “你去巡警队那边打通关系,让我弟弟回来。”
      秋翦水愣住了,这个要求他不想答应。
      没错,是不想,不是不能。
      他低声说:“我们家都破产了,在这群当官的人面前,根本说不上话的。”
      张绘青失望地说:“一个小小的警察局而已,这也搞不定吗?”
      “这不是治安问题。你知道的,现在城里管事的人,怀疑你弟弟有别的身份。”
      “怎么可能,我管他管得很严,他就是一个有爱国进步知识青年而已,他没有别的身份。”
      秋翦水看着张绘青脸上担忧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说:“是吗。可我从没见你这么紧张过。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张绘青一怔,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反问道:“你才认识我多久,别装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我一直都很紧张我弟弟。”
      秋翦水心虚地移开眼,对于张绘青这条河,他不知深浅,从未涉足,谈何了解。反倒是他,对着河水顾影自怜,掏心掏肺,他自己让人看了个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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