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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你家啊!     破 ...

  •   破产的消息来得猝不及防,秋翦水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他连站都站不稳,直接跌坐一旁的沙发上。
      他爹看着比他冷静,甚至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神色。
      秋翦水缓过神来,干巴巴地说:“应该不是我败家败没的吧……”
      早知道他就不改革了,越改越乱,越乱越改。
      他爹摇摇头:“跟你没关系,早就撑不住了,你连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都不算。”
      秋翦水惶恐地说:“爹,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完了,他不但看不起张绘青的工资,甚至马上要跟他一起去当混混了。
      他爹接下来对他说的话,不亚于上帝的福音:“放心,我还能养得你这一张嘴。咱们还有其他的产业。”
      太好了,那他还能雇得起张绘青。
      然而他爹的下一句话马上把他打入地狱:“我准备把厂子卖给裕大,用剩下的钱结清工人的工资。咱们富裕纱厂,就到这里吧。”
      秋翦水失声道:“爹你在说什么呢?裕大不早就是日本人的了吗?你要把厂子卖给日本人!”
      “是中日合资。咱们的人也有份。”
      “屁!人事早就由日商全权把握了。”
      秋金桂不说话了,摩挲着手上的翡翠扳指。
      秋翦水看到他心虚的模样,心中怒火更盛,当即表示反对:“爹你这么做,跟卖国贼有什么区别?你要是敢把厂子卖给日本人,我就跟你断绝父子关系!我秋翦水绝不敢为虎作伥的事!”
      秋金桂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大声说:“行,你有骨气!你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可你的死又能改变什么?能换来日资撤出天津吗,能结清工人工资吗?我告诉你,骨气当不了饭吃!”
      秋翦水气得嘴唇发抖,在这场对峙中率先败下阵来,软绵绵地倒在沙发上,绝望地捂住脸。
      秋金桂比他多活了三十年,不是白活的。
      他说:“死解决不了问题,死只是逃避问题。你以为你是勇士,其实你是懦夫。这么一点打击,你就受不了了?那你还当什么改革家!”
      秋金桂的安慰并没有起到正面作用,秋翦水直接冲向大门,甩开管家和马一鸣的阻拦,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一鸣站在门口大喊:“少爷,你要去哪儿啊少爷!天黑了骑车危险啊!”
      迎着晚风,秋翦水愤怒的心情稍有缓解。他不能再这这个家里待下去了,这个家里根本没有人理解他,他父亲只会指责他不能成事,一点也不关心他的真实想法。
      其实他更气自己的无能。要是他真能力挽狂澜就好了,父亲也不至于走投无路,要把厂子卖给日本人。
      是谁害他走到这一步的呢?
      秋翦水在医院前停住车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进了进去。
      值班的护士听到他的请求,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你说205号病房的病人啊,他今天下午就出院了。”
      秋翦水傻了眼:“他出院了,谁接他回去的啊?”
      值班护士对205房的病人印象深刻。因为他明明住的是高端病房,却穿得像个乞丐,于是她说:“他一个人走出去的,往那边去了!”
      秋翦水骑上自行车,朝着护士指的方向狂奔而去。
      除了租界,天津的其他地方根本没有市政建设可言。秋翦水在土路上骑自行车,肚子里的早餐快颠到嗓子眼了,路两边也没有照明用的路灯。他完全是摸黑骑车。
      谁知道两边的树林子会不会窜出流匪?
      万一路上有强盗等着自己呢?
      秋翦水怕黑的老毛病又犯了,冲出家门时的愤怒已经消去,恐惧和不安开始在他心中蔓延。他骑车的速度越来越慢,心随着车子一起颠簸。
      秋翦水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你都已经骑到这里了,再骑回去不需要时间吗?张绘青的家就在前面了,你马上就可以安全。
      一想到张绘青,秋翦水心里涌出一股勇气,支撑着他继续前进。
      拐过弯,借着月光,他看到前面的玉米地有一个人影,看着很像张绘青。
      秋翦水试探着喊:“张绘青,是你吗,张绘青?”
      那个身影没顿,只是走的脚步更快了。
      “张绘青!我知道是你!别走!等等我!”
      不知怎的,秋翦水认定那个背影就是张绘青,他急着追上去,骑车的动作毛躁了一些,最后被连人带车被一块石头绊倒在路边臭水沟。
      秋翦水从水沟里爬出来,身上的真丝睡衣早就湿透了,还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他从臭水沟爬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张绘青。
      “张绘青,我摔倒了...”
      他朝路口望去,哪还有“张绘青”的半点影子。
      秋翦水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睛发烫,心里委屈得不行。
      他刚才都喊得那么大声了,张绘青还是没有回头。
      要么是“张绘青”不等他,要么是他认错了人。
      他更愿意相信后者。
      “呼...”秋翦水用衣领处仅剩的一小块干净地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认命地把自行车扶起来,想继续往张绘青家里走。
      他蹬了一脚踏板,链条仿佛失去摩擦力,飞快地转了一圈,车子却没有前进半厘米。
      秋翦水失声道:“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掉链子!”
      这荒郊野岭,他上哪里找修车的工具?
      秋翦水急得哭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捣鼓自行车的链条,最后竹篮打水一手油。
      如果这臭水沟再宽一点,秋翦水说不定真会投河。
      正当他感到深深的绝望时,一个令他安心的声音出现了。
      张绘青抱着手臂,站在他前面,宽阔的胸膛挡住了倾泻而下的月光。
      他说:“怎么了,秋小少爷,需要帮忙吗?”
      秋翦水破涕而笑,忙问道:“张绘青!你怎么来了?”
      “还真是你啊!大晚上不睡觉,跟着我干嘛?”
      秋翦水自顾自地开心:“原来我没认错你的背影啊。”
      张绘青说:“我问你跟着我干嘛!”
      秋翦水反问:“你出院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你是来送账单的?”
      一提到账单,秋翦水就想到他家破产的事情,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
      他低下头,闷闷地说:“我找你有事情,回家再说。”
      张绘青皱眉道:“回谁家啊?”
      秋翦水理所当然地说:“你家啊!”
      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给张绘青看笑了。
      他们很熟吗,熟到能在对方家里过夜?
      张绘青刚想说“我把你送回去”,秋翦水抬起头,仰着脸看他,脸上的泪痕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珍珠,又像玻璃,嵌在白釉似的皮肤上,倒真像道观里瓷做的小娃娃。
      张绘青瞪大了眼,死死地盯着他脸上的泪痕,再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撞见脏东西了。
      民间有传闻,如果走夜路的时候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能回头答应。不然就会被脏东西缠上。
      这是真人吗?
      张绘青鬼使神差地伸手,抚上秋翦水的脸颊,用大拇指擦去他的眼泪。
      眼泪是冷的,月光是冷的,脸颊也是冷的,只有手指是热的。
      秋翦水不排斥张绘青的接触,但也红了脸,干巴巴地说:“你干什么?”
      张绘青回过神来,像被烫了似的抽回手,难堪地扭过头,嘴上说着“没什么”,通红的耳朵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慌张。
      他只是觉得眼前的秋翦水像非人的妖精,因为他长得太妖冶了,像橱窗里的洋娃娃活了过来。
      秋翦水看到他通红的耳朵,杏眸微眯,伸手拉住张绘青的衣袖,软声道:“太晚了,我怕黑,我们能不能快点回去。”
      张绘青惊讶地看着他:“谁教你这么说话的,你能不能有点男子气概。”
      他之前在罢工现场,不是很勇猛吗?
      秋翦水眨了眨眼,说:“我这么说话哪里有问题,我就是怕黑啊!”
      张绘青虽然仍旧皱着眉头,行动却很诚实,帮秋翦水把他的自行车扶了起来。
      秋翦水跟在他后面,一瘸一拐地走着,一边走一边疼得小声抽气。
      张绘青一开始还以为车胎漏气了,蹲下去检查了好一会儿,看到一瘸一拐的秋翦水才反应过来。
      他说:“你扭到脚了?”
      秋翦水为难地点点头,给他看自己鼓起的脚腕:“我真走不动了。”
      张绘青啧了一声,有点嫌弃地说:“你能不能坚强一点,怎么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啊?”
      想当初他十八岁脑袋开瓢,一路血淋淋地走回家,愣是一句疼都没喊。
      没办法,谁让秋翦水是细皮嫩肉的少爷呢?
      张绘青跟秋翦水说:“别动,我过去背你。”
      秋翦水趴在张绘青背上,张绘青继续扶着车,任劳任怨地往家走。
      秋翦水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明明此刻身处荒郊野岭,自己狼狈得像条落水狗,两个人很可能会被路边窜出的流匪乱刀砍死,他还是觉得无比安心。
      安心到他窃笑出声。
      张绘青说:“你笑什么,你终于疯了吗?”
      秋翦水说:“没有,我只是觉得很开心。”
      张绘青翻了一个白眼:“这样有什么好开心的,还是说你在拿我寻开心?”
      看他累得像条驴,这少爷觉得痛快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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