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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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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天刚蒙着一层鱼肚白,残秋的晨露裹着料峭寒气,漫过东宫朱红的宫墙,落在门前青石板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卫肆已经在门前立了近半个时辰,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领口袖口都沾了细碎的晨露,他却像毫无察觉,垂在身侧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藏着的短刃。
冰凉的刃柄抵着掌心,才勉强压下他翻涌了一夜的心思——之前廊下宫女那几句窃语,像颗石子投进心湖,到此刻还泛着层层涟漪——那株被江觉徵视若性命的腊梅,那道旁人碰一下便要掉脑袋的禁令,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允许他浇”,一遍遍在他脑子里转,混着今日要探的“孔雀飞”的线索,搅得他一夜未眠。
他指尖微微收紧,刃柄硌出一道浅痕,暗忖着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找个由头甩开江觉徵,去查一查这孔雀飞的底细,只是要如何才能不着痕迹,不惹他半分怀疑?
正思忖间,晨钟恰好敲过辰时,远处巷口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伴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由远及近。
卫肆抬眼望去,便见江觉徵正掀帘下车。一身霁蓝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手里把玩着一把乌木折扇,扇面半开,隐约能看到上面绣着几枝疏落的腊梅。
晨光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东宫太子的矜贵威压,倒真像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郎,也不知道这东宫太子是真顽劣还是假顽劣了。
卫肆敛了心神,上前半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臣卫肆,参见殿下。”
江觉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圈,没急着叫起,反倒慢悠悠地晃了晃折扇,那目光不算锐利,却像带着温度,落在他沾了露的领口,落在他攥得微微泛白的指尖,久久没挪开。
卫肆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行着礼的脊背都微微发僵,下意识地偏开了眼,左手不自觉地揪紧了素衣的下摆,把平整的衣料揪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直到耳尖都泛起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热意,才听见头顶传来江觉徵带着笑意的声音:“起来吧。”
他直起身,依旧垂着眼,没敢去看江觉徵的眼睛。
“少傅穿这身出宫,怕是不行。”江觉徵收了折扇,用扇柄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京中百官、百姓,大多认得少傅的面孔,你这张脸往街上一站,不出半刻就能围得水泄不通,还怎么逛?”
卫肆刚要开口说自己可以戴帷帽,便听江觉徵接着道:“走吧,先去趟醉仙阁,给你换身打扮。”
他说着,已经转身往马车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眼里带着点少年人的雀跃,“对了,醉仙阁的西湖醋鱼可是一绝,孤最爱吃了,正好带你尝尝。”
话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卫肆纵是有再多说辞,此刻也只能咽下去,默默跟上了马车。
醉仙阁是京中顶有名的酒楼,素来只接待达官显贵,江觉徵更是这里的常客。
马车刚停在门口,王掌柜就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少爷,您可来了,二楼最好的包间,小的一直给您留着呢。”
江觉徵没多话,只抬手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卫肆,便径直往里走,路过卫肆身边时,很自然地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卫肆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就要往回抽手。
可江觉徵的手看着清瘦,力道却稳得很,握得不重,却恰好让他挣不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他手腕都泛起了热意。
他抬眼看向江觉徵,对方却像没事人一样,依旧笑着跟王掌柜吩咐着什么,脚步不停,径直把他拉上了二楼的包间。
直到进了包间,关上门,江觉徵才松开了手。
卫肆立刻收回手,背到身后,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心里乱得像一团麻,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王掌柜,”江觉徵往窗边的椅子上一坐,折扇往桌上一放,抬眼看向跟进来的王掌柜,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给这位公子量尺寸,拿你们店里最好的料子,做身合身的常服。另外,再拿本公子放在这里的面具来。”
“哎,好嘞少爷!”王掌柜连忙应下,转头就要叫伙计拿软尺。
卫肆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殿……少爷,不必如此麻烦。臣这身衣服就很好,只拿个面具便可,不用做新衣服。”
他本就不想欠江觉徵人情,更何况此刻他对东宫、对这位太子,满心都是戒备与疑惑,更不想与他有过多牵扯。
可话刚说完,就见江觉徵已经起身,走到了挂着各色料子的屏风前,正兴致勃勃地翻看着一匹匹锦缎,指尖划过细腻的绫罗,回头冲他笑了笑:“那怎么行?少傅可是孤的先生,这算得了什么。再说了,出门在外,总不能委屈了我的少傅。”
他说着,已经挑中了一匹料子,转身朝卫肆走过来。那是一匹正红色的锦缎,上面用同色的丝线绣着暗纹,离得近了才看得清,是一枝枝疏落的腊梅,针脚细密,做工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卫肆看着那件递到眼前的红衣服,脸颊瞬间泛起了热意,平生难得这般失态,连忙往后退了半步,眼睛避开江觉徵的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砖上,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点结巴:“殿、殿下,臣要件普通的衣服就可以了,这件……太过贵重,也太过张扬了。”
“张扬什么?”江觉徵笑得眉眼弯弯,把衣服往他怀里塞,“这料子看着艳,实则低调得很,暗纹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再说了,一点都不贵,快去换了试试,这可是孤亲自给你挑的。”
卫肆抱着怀里的衣服,指尖触到细腻的锦缎,只觉得那温度像烧起来一样,烫得他手心都发了汗。
他咬了咬下唇,抬头看向江觉徵,语气带着点恳求:“殿下,等臣发了月俸,便把这衣服的钱还给殿下。只是……臣能不能换个颜色?红色实在太过惹眼,臣穿不惯。”
“哦?”江觉徵挑了挑眉,也不勉强,收了笑,语气依旧温和,“那少傅想要什么颜色?”
卫肆垂眸,低声道:“黑色就好。”
江觉徵闻言,眼神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转头吩咐王掌柜:“把那匹暗纹黑锦的料子拿过来,按这位公子的尺寸,即刻赶制。”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选黑色一般,语气熟稔得很。
王掌柜动作极快,不过半刻钟,一身合身的黑色常服就送了过来。料子是顶好的黑锦,上面用暗银线绣着极细的腊梅枝桠,不迎着光看,根本瞧不出半点痕迹,低调内敛,又藏着掩不住的精致。
卫肆拿着衣服进了内间换好,再走出来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黑锦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肩宽腰窄,墨发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原本素衣遮掩的清俊锋芒,此刻尽数显露出来,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站在那里,便像一柄收了鞘的利剑,沉稳凌厉,又带着一身清贵之气。
江觉徵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发梢,落到他的脚踝,毫不掩饰眼里的欣赏,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都静了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零星市井声,卫肆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指尖又不自觉地摩挲短刃,刚要开口打破沉默,江觉徵已经递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黄金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上面用浮雕工艺刻着几枝盛放的腊梅,纹路细腻,栩栩如生。
卫肆伸手接过,指尖抚过面具上凸起的腊梅纹样,心里咯噔一下,之前宫女的话又一次涌上心头。
他抬眼看向江觉徵,心里暗忖:这位太子殿下,当真是把腊梅刻进了骨子里,连个面具,都要雕上腊梅的纹样。只是……为何偏偏给他的面具,也要刻这个?
他拿着面具走到铜镜前,试着往脸上戴,可面具的系带有些松垮,戴上去总往下滑,他皱着眉头,指尖捏着系带,对着铜镜反复调整,试了好几次,都没弄好。
正蹙眉摆弄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覆了上来,直接按住了他正在调整系带的手。
卫肆浑身一僵,像被电流窜过一般,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背脊差点撞上铜镜,说话都结巴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臣、臣惶恐!殿下,臣自己来就可以了!”
可江觉徵根本没给他躲开的机会,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稍稍用力,便把他拉回了铜镜前。
他站在卫肆身后,两人离得极近,卫肆甚至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发顶的呼吸,镜子里映出两人挨在一起的身影,他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连呼吸都屏住了。
“别动。”江觉徵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点低低的笑意,气息扫过他的耳廓,烫得卫肆耳尖瞬间红透了,“孤还要去逛早市呢,再耽误下去,早市那些好吃的,可就都卖完了,少傅忍心让孤白跑一趟?”
他说着,指尖已经捏起了面具的系带,动作轻柔却利落,替他调整着松紧。
卫肆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抬头看镜子里的人,鼻尖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清清淡淡的,不浓不烈,却异常熟悉,像是在哪里闻过,可任凭他怎么想,都想不起到底是在何时何地,只觉得这香味缠在鼻尖,搅得他心乱如麻。
不过片刻功夫,江觉徵就调整好了系带,指尖轻轻碰了碰面具边缘,确认不会再滑落,才收回了手,退开了半步,笑着道:“好了,这不就合适了?”
卫肆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指尖还在微微发颤。等他平复了呼吸转过身,江觉徵已经走到了包间门口,正回头冲他笑,手里的折扇晃了晃:“走了少傅,逛早市去,孤请你吃京城最好吃的糖糕。”
卫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又一次无意识地摩挲起了袖中的短刃。
脑子里一半是今日要如何才能不引人怀疑去探查孔雀飞,一半是刚才江觉徵靠近时的温度,还有那熟悉的香味——他入京收到的那张查东宫纸条相似的味道……
他看着江觉徵站在晨光里的身影,心里的疑惑像藤蔓一样疯长——江觉徵,你到底想做什么?引我这罪臣入东宫,就不怕引火烧身?漠北一战,你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风从敞开的门里吹进来,凉风带走了点热意,让卫肆理智了一点,罢了,现在应该想想怎么样才能不引他怀疑去孔雀飞,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思,抬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