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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东宫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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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半月,东宫的清晨总伴着江觉徵千奇百怪的借口。
有时天刚蒙蒙亮,春桃就匆匆来报,说殿下瞧见御花园的牡丹开了早花,非要去折一枝插瓶,晚了怕被晨露打蔫;有时辰牌刚挂到巳时,林滇西的贴身小厮就候在宫门口,递上帖子说醉仙楼新来了个唱曲的姑娘,嗓音赛黄鹂,约了太子去赏听;
最离谱的一回,江觉徵竟攥着一只绣着锦鲤的布偶,急得额头冒汗,拉着卫肆的衣袖直晃:“少傅,孤的雪球丢了!那是母妃赐的御猫,通身雪白就尾巴带点黑,您帮孤一起寻寻?”
卫肆每次都只是垂眸颔首,既不劝阻,也不随同。
江觉徵见他这般“好说话”,愈发肆无忌惮,往往话音刚落,就带着春桃和几个小太监一溜烟跑没影,徒留卫肆立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对着摊开的《左传》出神。
旁人都道这位卫少傅性子温吞,被太子拿捏得毫无办法,唯有卫肆自己清楚,这半月的“纵容”,不过是他的权宜之计。
白日里,他看似漫无目的地逛遍东宫。从前殿的御道到后苑的偏门,从藏书阁的密道到浣衣局的水井,每一条路径的宽窄、每一处宫墙的高低,都被他记在心里。
他装作欣赏廊下的苏绣屏风,实则用眼角余光数着侍卫的换岗间隔——辰时三刻换东门,午时一刻换西苑,夜半三更巡夜的侍卫会在腊梅院歇脚半柱香。
就连那株栽在庭院正中的腊梅,他也借着“浇花的名义打量过”,泥土是新翻过的痕迹,枝干上缠着细细的铜丝,显然是有人日日精心养护,可除了秋芽愈发茁壮,竟找不出半点异常。
不远处的廊下,两个宫女端着水盆走过,目光落在他身上,压着声音窃语。
“这少傅是不想活了吗?这梅花殿下宝贵得很,从来不让旁人碰……”
“之前有个宫女想讨殿下欢心,刚伸手要碰枝子,当场就被拖出去斩了!”
“嘘——小声点!别被听见!”
“可……可是殿下允许他浇的啊!” “啊?!”
“快走快走,小心祸从口出。” 脚步声匆匆远去。
卫肆指尖一顿,落在梅枝上的动作微微僵住。
风掠过庭院,带来淡淡的草木气息。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又一次摩挲起袖中短刃,太子到底有何心思,这东宫水深啊。
半月期满,东宫的地形与防卫,已如一张清晰的网,铺在卫肆的脑海里。
这夜,月色被云层遮掩,东宫陷入沉沉的寂静。
卫肆算准了江觉徵去了李国公府赴宴,又摸清了巡夜侍卫的空档,悄然起身。
他换上一身玄色劲装,将袖中短刃攥紧,身形如狸猫般掠过西厢房的屋檐,避开廊下的宫灯,几个起落便到了东厢房外。
东厢房的侍卫比别处少了一半,想来是江觉徵顽劣,不喜人多拘束。
卫肆指尖沾了点窗台上的露水,轻轻拨开窗棂的插销,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屋内陈设精致却不奢靡,正堂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桌,上面堆着几本翻得卷边的话本,还有没写完的字帖,字迹飞扬却藏着筋骨。
里间是寝殿,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只白玉雕成的腊梅,雕工粗糙,倒像是少年人手作,看来殿下很喜欢梅花。
卫肆的动作极轻,一寸寸翻查着书桌的抽屉、书架的夹层,甚至连床底、柜后都没放过。
可除了一些寻常的玩物、书卷,竟没有半分与漠北相关的物件,更别提什么密信、证据。
他立在寝殿中央,目光扫过那株摆在窗边的文竹,又落在桌角那只空着的梅瓶上,眉头微蹙。
江觉徵的东厢房,干净得过分,仿佛早就料到有人会来查探,刻意清理过一般。
没有犹豫,卫肆迅速翻出窗外,原路返回,只留给夜色一个利落的背影。
同一时刻,东宫深处的偏殿,烛火如豆。
孔雀飞,影一单膝跪地,玄色的身影隐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回殿下,卫少傅方才夜探东厢房,全程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岗,手法利落,应是没发现什么。”
江觉徵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颗蜜饯,闻言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烛光映在他桃花眼里,褪去了白日里的顽劣,只剩几分运筹帷幄的锐利:“倒是个聪明人,竟能摸透孤的防卫,还没被影卫发现。”
他将蜜饯丢进嘴里,甜意漫开,却没冲淡眼底的冷静:“传孤的令,不必拦着,让他查。戒备松一些,他才敢放开手脚。”
“是。”影一躬身,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殿门外。
江觉徵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呵,小将军,孤倒要看看,这盘棋,你能下到哪一步,可不要辜负孤的期盼。
次日午后,卫肆刚整理好书房的书卷,就被春桃请到了东厢房。
“少傅,殿下正在内殿沐浴,让您稍候片刻,洗沐完毕便让您进去。”春桃端上一杯热茶,眼神依旧带着几分防备,却比初见时缓和了些。
卫肆立在正堂,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只落在眼前的青砖地上,不敢有半分偏移。
深宫之中,男女大防尚且严格,何况是太子的寝殿,如今江觉徵在沐浴,他留在此处,本就多有不妥。
不多时,内殿传来轻微的水声,接着是春桃的低语。片刻后,江觉徵披着一件月白色的亵衣,踏着木屐走了出来。
乌黑的长发未干,湿漉漉地垂在肩头,发梢滴着水珠,落在亵衣的领口,晕开一小片湿痕。
少年的肌肤白皙,透着沐浴后的粉润,明黄色的亵衣边缘绣着浅淡的龙纹,衬得他肩背线条清瘦却不失劲挺。
卫肆只觉眼前一晃,立刻垂下头,双膝跪地行礼,声音比平日更沉了几分:“殿下。”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视线,连眼角余光都不敢抬,只攥着袖中短刃的指尖,不自觉地用了几分力。
“少傅快起来。”江觉徵的声音带着点沐浴后的慵懒,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春桃退下。
卫肆起身,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开门见山:“殿下,臣入东宫已有半月,如今已适应此处的环境与规矩。”
话里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半月的“适应期”已过,明日该正经上课了。
可江觉徵却像没听出弦外之音一般,撑着下巴,桃花眼弯成月牙,笑意盈盈:“少傅抬头,孤难道长着獠牙,会吃人不成?”
卫肆迟疑了一瞬,缓缓抬起头,却只敢看着江觉徵的眉心,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
“想来是孤这些日子总逃课,让少傅在东宫待得无聊了。”江觉徵自顾自地说着,指尖划过桌角的玉马,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明日孤陪少傅出宫一趟吧。”
“出宫?”卫肆心头一动,抬眼看向他。
“是啊。”江觉徵点头,笑得坦荡,“少傅入京都后,想来也没机会置办些衣物。孤瞧着少傅总穿那身素色的锦袍,明日便陪少傅去西市的成衣铺,挑几身合心意的,也算孤这个学生,给先生尽点心意。”
卫肆本想开口推辞,顺便再提一句上课的事,可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孔雀飞。
入京前,他曾听漠北的旧部提过,西市有个叫“孔雀飞”的茶馆,表面是说书卖茶的地方,实则是江湖上的信息交流地,三教九流的人都在那里交换消息,鱼龙混杂,却藏着不少秘闻。
他入京都这些日子,一直被束缚在东宫与驿馆,根本没机会去探查。如今江觉徵主动提出出宫,倒是个绝佳的契机。
念及此,卫肆到了嘴边的推辞,又咽了回去。他躬身行礼,语气平静:“臣,遵殿下之命。”
“甚好。”江觉徵笑得更欢,露出两颗小虎牙,又恢复了那副顽劣的少年模样,“那少傅今日便早些歇息,明日卯时,咱们在宫门口汇合。”
卫肆再行一礼,转身退出了东厢房。
走出殿门,晚风拂过,带着腊梅枝叶的清冽。
他抬眼望向庭院正中的那株腊梅,新芽又长了几分,在夕阳下透着微光。
出宫一趟,既能顺着江觉徵的意,又能探查“孔雀飞”的底细,或许还能从市井间,寻到一丝漠北案的线索。
只是这太子的邀约,到底是单纯的体恤,还是另一场试探?
卫肆的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短刃的“卫”字纹路,眼底的警惕,丝毫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