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君谋》联表

2、相见 听翌日

　　听翌日的东宫，笼罩在晨雾未散的静谧里。宫门外的侍卫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对进出之人盘查得格外仔细。
　　卫肆递上文书时，一名侍卫伸手拂过他的衣袖，指尖带着刻意的滞涩，那毫不掩饰的审视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身上——显然，“漠北叛将之子”的名号，早已先他一步传遍东宫。他沉默地跟着引路太监往里走，重重宫阙层层叠叠，朱红宫墙高耸入云，檐角飞翘如蓄势的禽鸟，却只圈出一方逼仄的天。
　　脚下的金砖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悄无声息，倒像是走在一口巨大的、精致的囚笼里。穿过抄手游廊，终于抵达前殿庭院。
　　晨光穿透薄雾，落在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上，少年倚在廊柱旁，身着绣着暗金龙纹的常服，衣摆垂落在青石板上，衬得他面冠如玉，眉目清俊。尤其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时眼角弯成月牙，还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平添几分少年意气，与这深宫的沉郁格格不入。 “少傅可算来了！”江觉徵快步上前，在卫肆正要俯身行礼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少年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未经世事的暖意，与卫肆常年握刀、覆着薄茧的手截然不同。 “殿下，”卫肆顺势抽回手，屈膝跪地，声音平静无波，“臣身负叛名，乃戴罪之身，君臣之礼，不可废。”
　　指尖残留着对方掌心的余温，他垂着眼帘，余光却暗自打量。眼前的太子，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眼神澄澈，笑容坦荡，仿佛真的是个不谙世事、单纯烂漫的少年。
　　可卫肆不敢信——作为中宫嫡子，能在这深宫中安然长大，怎会是真正的单纯？他到底是装出来的顽劣，还是天生的不知愁？这东宫，这太子，又和漠北五万将士的冤魂，有何牵扯？
　　江觉徵见他坚持，也不勉强，伸手用力将他扶起，力道出乎意料的沉稳：“少傅既执意如此，孤便不拦着了。不过往后在东宫，不必这般拘谨。”他说着，拉起卫肆的衣袖就往前走，“孤带你四处逛逛，东宫大着呢，别回头迷了路。”
　　少年脚步轻快，带着他穿过几处回廊，先到了西厢房。房门推开，里面陈设简洁却齐全，桌椅皆是上好的紫檀木，窗边摆着一盆青翠的文竹，倒也算雅致。
　　“这是少傅的住处，往后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孤说，春桃会替你打理妥当。”
　　接着又指向不远处的东厢房，朱门紧闭，檐下挂着精致的宫灯：“那是孤的住处，没事少傅也可来寻孤说话。”
　　最后，他们停在庭院中央。
　　卫肆这才看清，院中栽种的皆是名贵花草，牡丹开得正盛，月季攀着花架，一派姹紫嫣红。
　　唯独庭院正中间，突兀地立着一株腊梅，枝桠遒劲，虽值秋季，枝间已冒出点点嫩绿新芽，在繁花似锦中透着股孤高的韧劲，与周遭的艳丽格格不入。
　　“太子殿下喜爱梅花？”卫肆忍不住开口询问，这腊梅栽种在正中，显然是精心养护的，可看这满院的名贵花草，又不像是偏爱素净之人。
　　江觉徵指尖划过梅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挂上那副顽劣的笑：“随手栽的，看着顺眼罢了。”
　　卫肆不信，但也没有再说什么。逛了一圈，卫肆收回思绪，沉声说道：“殿下，既已熟悉环境，那今日便开始读书吧。”
　　“哎呀！”话音刚落，江觉徵突然捂住小腹，眉头皱起，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孤肚子疼！许是昨夜吃坏了东西！”
　　卫肆正要上前询问，却见少年身形一晃，灵巧得不像养尊处优的太子，竟直接翻过后窗，动作麻利地落在墙外，只留下一句“少傅改日再教”，便没了踪影。
　　紧随其后，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侍女提着药箱追出来，额角还带着薄汗。
　　见了卫肆，她先是一愣，随即福身行礼，眼神里却满是不加掩饰的防备，仿佛怕他怪罪：“世……少傅莫往心里去，殿下从小顽劣惯了，最是不爱读书，总爱找些借口溜走。”
　　卫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春桃见到他有些反应过激了，他没应声，目光却落在春桃腰间的香囊上。
　　那香囊是淡青色的，绣着一圈细密的回纹——那是漠北特有的“漠北回纹绣”，针脚疏密有致，拐角处的纹路带着风沙打磨后的粗犷。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香囊右下角，有一处极小的线头，歪歪扭扭地露在外面，与母亲当年绣给父亲的那只，分毫不差。
　　母亲说过，那处线头是她故意留下的，说是“留个念想，见线如见人”。这深宫之中，一个太子的贴身侍女，怎会带着漠北独有的香囊？
　　春桃见卫肆看着她腰间香囊，下意识遮了遮。
　　卫肆的指尖不自觉摩挲起袖中短刃，“卫”字纹路硌着掌心，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惊涛骇浪，淡淡对春桃道：“无妨，殿下既不适，便改日再学。”
　　可心里的疑云，却愈发浓重。东宫的一切，都透着诡异——顽劣却灵巧的太子，带着漠北香囊的侍女，还有那株栽在庭院正中的腊梅。
　　这看似繁华平静的东宫，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