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君谋》联表

1、入京 禾丰十

　　禾丰十三年秋，卫肆牵着瘦马踏入京都时，玄铁城门在身后“轰隆”闭合，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马颈上的旧铃铛缺了半片，每走一步都发出“叮铃”的残响，混着朱雀大街的喧嚣，刺得他耳膜发疼——这里的阳光太暖，朱楼外的锦帘艳得晃眼，酒肆飘出的甜香裹着脂粉气。
　　可他一低头，袖口仿佛还沾着漠北戈壁的黄沙，指尖能触到父亲染血铠甲的凉意。
　　斗笠檐压得极低，却挡不住如针般扎来的目光。“就是他！漠北王的儿子，五万将士都死了，就他独活！”
　　污言秽语砸来时，卫肆的手悄悄攥紧袖中短刃，刀柄上“卫”字的纹路硌着掌心，那是他十五岁领兵大胜羌族，漠北王亲手把短刃塞进他手里的，那时漠北王拍着他肩，大声说到：“不愧是我漠北男儿！”想到此，卫肆眼神变得坚定：我一定要活下去！
　　“住手！”斜后方突然传来粗喝，挑货郎担的汉子挤进来，撸起袖子露出一道深褐色刀疤：“我是漠北军伙夫！卫将军待我们如兄弟，你没见过匈奴屠村时，孩子们的哭声怎么断的，少在这嚼舌根！”汉子还想争辩，却被卖花老妪拉了拉衣角。
　　老妪鬓角斑白，竹篮里的栀子蔫了大半，趁人不注意塞来油纸包：“麦饼填肚子，驿馆在第三条巷，驿丞是个软骨头，你多担待。”
　　卫肆捏着温热的麦饼，指尖发颤。他到了驿馆漏风的客房，他拆开油纸包，刚要咬下麦饼，却发现饼心夹着张折叠的纸条，墨迹还湿：“漠北一战有疑，查东宫。”
　　指尖触到纸条的凉意，卫肆眉头瞬间拧成死结。他没动声色，只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短刃，‘卫’字纹路在掌心反复碾过，带着熟悉的糙感。
　　麦饼还温着，可心里那点刚被善意暖热的角落，瞬间被‘东宫’二字浇得冰凉——东宫？是陷阱，还有有人想引他去？可不管前路如何，这东宫是一定要去的……南武帝最宠爱的皇子，他如今这阶下之囚的身份，该怎么接近东宫呢……
　　窗外忽有异动，他瞬间吹灭油灯，从破洞往外看，一道黑影掠过院墙——父亲的死，漠北军的覆灭，到底和这看似繁华的京城有多大的关系……
　　东宫， 东宫的夜静得只剩风声，檐角宫灯的光晕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影。
　　江觉徵倚在窗边，明黄色常服的衣摆垂落在地，绣着暗纹的领口松垮着，却掩不住那份与十七八岁年纪不符的沉静。
　　他指尖无意识划过窗沿的雕花，桃花眼半眯着，褪去了白日里玩世不恭的笑意，只剩深不见底的锐利。
　　“殿下，纸条送到了。”影一的身影如鬼魅般落在殿中，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江觉徵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花瓣：“知道了。”他顿了顿，才缓缓问道，“影一，父皇那边怎么样？”
　　“回殿下，都安排妥当了。”影一的回答简洁利落，“不出几日，应该就能出结果了。”
　　“退下吧。”江觉徵挥了挥手，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影一躬身退去，殿门无声合上，重归寂静。
　　江觉徵这才转过身，缓步走到庭院中，月色如霜，倾泻在他面冠如玉的脸上，将那双桃花眼衬得愈发清亮，却也映出几分无人察觉的复杂。
　　他目光落在那株亲手种下的腊梅上，虽值秋季，枝桠间已冒出点点嫩绿新芽，裹着秋露，透着韧劲。
　　江觉徵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枝干，桃花眼弯了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点少年人得逞的玩味，又藏着几分压了三年的隐忍期待，声音轻得像月光落在梅枝上：“小将军，今年冬日，该能一起赏梅了……”
　　远处的宫墙在月光下勾勒出冷硬的轮廓，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困住了这深宫之中的所有人……
　　几日后紫宸殿朝会，南武帝的旨意像惊雷炸在殿中：“漠北王世子卫肆，擢东宫少傅，教导太子学业。”
　　“陛下万万不可！”礼部尚书周儒“扑通”跪地叩首，额头很快红了一片，“卫肆身负叛名，岂能近太子！恐污了储君清誉！”
　　满朝文武纷纷附和，唯有宰相林文垂手立于文官之首，眼帘低垂，面色平静得反常，仿佛周遭的激烈反对，都与他无关。
　　卫肆跪在金砖上，听着身后的非议，藏在袖中的手攥紧短刃，忽然抬头：“臣愿任职。若太子有半分差池，臣以死谢罪。”他要查东宫，这职位，是他能靠近真相的唯一契机。
　　退朝后御书房，檀香袅袅，棋盘已设。南武帝执黑，林文执白，棋子落盘声清脆，杀伐气却隐于方寸之间。“陛下留卫世子在京，恐引来非议。”林文拈着白子沉吟，“坊间妄言，陛下是忌惮漠北军功高震主，借匈奴之手……”
　　话未说完，南武帝突然抬手拂乱棋局，黑子散落一地，像极了漠北战场上的残兵：“林文，卫震只有卫肆这一个孩子。”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漠北的真相，终有一日会大白，但不是现在。”
　　林文躬身告退后，南武帝望着满地棋子，指尖轻轻摩挲棋盘边缘——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卫”字，是二十年前，卫震笑着说“陛下棋艺差，下次要让我三子”时，两人一起刻下的。
　　他喃喃道：“卫震，你可会怨朕？”棋盘还在，当年一起下棋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不要弃读好不好，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