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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市集   京都早 ...

  •   京都早市,比卫肆想象中热闹百倍。
      天刚亮,早市长街就已经被各种摊贩挤满——卖菜的农人挑着扁担吆喝,油锅里炸着金黄的糖糕,蒸笼里冒着热气的包子铺前排着长队,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穿行在人群里,篮中的栀子还带着晨露。
      卫肆戴着那副黄金面具,跟在江觉徵身后,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陌生得让他恍惚。
      漠北也有集市,但没有这么多的人,没有这么浓的烟火气,漠北的风是硬的,沙子打在脸上生疼,人们说话的声音也硬,不像这里,连吆喝都带着软糯的尾音。
      “少傅,你走那么慢做什么?”
      江觉徵回头看他,手里已经攥着两根糖糕,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卫肆快步跟上,刚要开口说“臣不饿”,江觉徵已经把一根糖糕塞进他手里。
      “尝尝,这是京城最好吃的糖糕,孤每次出宫必买。”
      卫肆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糕,油纸已经被糖渍浸得透亮,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想起漠北的干粮,硬的,咸的,咬一口能噎住嗓子眼。母亲偶尔会给他塞一块饴糖,那是漠北难得一见的甜。漠北王那是会笑着打趣他:“吃这么甜,小心牙疼。”
      “吃啊。”江觉徵已经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催他,“愣着做什么?”
      卫肆犹豫了一下,抬手掀开面具一角,露出下半张脸,飞快地咬了一口。
      糖糕外面酥脆,里面软糯,滚烫的糖心差点烫到他舌尖,他下意识想吐出来,又觉得失礼,硬是咽了下去,眼眶都烫得有点发酸。
      江觉徵看着他,忽然笑出声。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卫肆没说话,低头又咬了一小口,这次小心多了,糖心在舌尖化开,甜得他愣了一瞬。
      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正想着,忽然有指尖蹭过他的嘴角。
      卫肆整个人僵住。
      江觉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他面前,收回手的指尖上沾着一小点糖屑。他看了那糖屑一眼,随手弹掉,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沾到嘴角了。”
      卫肆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根咬了一口的糖糕,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江觉徵已经转身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糖糕:“跟上啊,前面还有更好吃的。”
      卫肆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举着糖糕。
      他垂下眼,继续咬了一口。
      糖还是很甜。
      但他的心跳,好像比刚才快了一点。
      一整个上午,江觉徵像一只撒欢的雀,从这个摊窜到那个摊。
      他在卖泥人的摊前蹲了半柱香,非要捏一个自己的小像,捏出来之后又嫌丑,扔给卫肆说“赏你了”。他在套圈的摊前扔了二十文,一个没套中,气得直跺脚,转头又去买糖葫芦。他站在杂耍班子前面看了三场吞火,每次吞火都跟着人群一起惊呼,喊得比谁都大声。
      卫肆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轻车熟路的模样,心里的疑惑像藤蔓一样疯长。
      东宫太子,真的就这么只知道玩乐吗?如果不是,那他为何要装成这般模样?
      他想起春桃说的“殿下从小顽劣惯了”,想起夜探时那空空如也的东厢房,想起那张写着“查东宫”的纸条。
      如果江觉徵只是顽劣,那为什么要让他来东宫,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不只是顽劣,那他这副模样,又是演给谁看的?
      卫肆看着前面那个正在糖画摊前认真端详的蓝色身影,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坊间传闻南朝太子不问政事,只知玩乐,如果不是南武帝专宠,如果不是中宫嫡子这个身份护着,江觉徵这样的“顽劣太子”,怕是早就……
      卫肆没有继续往下想。
      江觉徵正好回头,举着一个刚做好的糖画冲他喊:“少傅,你看,这是你!”
      卫肆走过去一看,是一只戴着面具的小人,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人形。
      “……殿下说这是臣?”
      “对啊,你看,戴着面具,多像。”江觉徵把糖画往他手里一塞,“赏你了,拿回去挂着。”
      卫肆握着那根糖画竹签,不知道该说什么。
      糖画的小人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嘴角似乎还弯着,像在笑。
      日头渐渐西斜。
      卫肆看着渐晚的天色,又看了看前面那个正在猜灯谜的月白色身影,心里的焦虑越来越重。
      孔雀飞,他今天出宫,本就是为了去孔雀飞。可江觉徵从早逛到晚,一刻没停过,他总不能说“殿下您自己玩,臣要去查案”。
      他攥紧袖中的短刃,刃柄硌着掌心,提醒自己冷静,再等等,总会有机会的。
      正想着,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前面不知出了什么事,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两边涌。有人撞了卫肆一下,力道不轻,他踉跄了一步,下意识侧身,一把护住身后的人。
      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已经把江觉徵挡在了身后。
      卫肆僵住。
      他不是应该……应该站在太子身侧,而不是身前吗?太子是君,他是臣,哪有臣子挡在君前面的道理?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比脑子快。
      快得多。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很轻,轻到几乎被市井的喧嚣淹没。
      卫肆不敢回头。
      他知道江觉徵在笑什么。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人群的骚动很快平息了,原来只是两辆马车争道,差点撞翻一个菜摊。卫肆退开半步,垂着眼,声音发紧:“臣失礼了。”
      “失什么礼。”江觉徵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少傅护着孤,孤高兴还来不及。”
      卫肆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被一个背影钉住。
      人群中,有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人正快步往巷子里走,那个背影……那个走路的姿势……
      卫肆皱起眉,盯着那个方向。
      那人很快消失在巷口,隐没在人群中。
      “那是什么人?”江觉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随意。
      卫肆回过神,摇了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那人是谁,但那个背影,那个走姿,怎么像漠北军,可是京城怎么会有漠北军呢?
      江觉徵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又逛了一会儿,天色更暗了。早市的灯火陆续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江觉徵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少傅,孤今夜跟林滇西约了醉仙楼喝酒。”
      卫肆一愣。
      “少傅可以自己再逛逛。”江觉徵笑着说,桃花眼弯成月牙,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卫肆挥了挥手里的折扇:“早点回东宫。”
      然后他真的走了,蓝色的身影汇入人群,很快被灯火和人声淹没。
      卫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手里的糖糕早就凉了。糖画的小人被他攥了一下午,边缘已经开始融化,黏在他指缝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戴面具的小人,又抬头看了看江觉徵消失的方向。
      半晌,他把糖画收进袖中。
      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孔雀飞,在早市尽头。
      他今天,终于能去了。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晚市的油烟味和不知哪里飘来的酒香。
      卫肆的身影也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他走得很急,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看见,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条暗巷里,有人正看着他。
      蓝色的衣角在巷口一闪,便隐入了夜色。暗巷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很轻,像是叹气,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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