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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灯下 客栈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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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的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不算亮,昏黄的一团光,勉强把整间屋子照出个轮廓。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简陋得很,可比起前几日露宿山野,已经算是天堂了。
谢长宁坐在桌边,倒了两杯茶。
风惊浪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夜色。从方才进客栈到现在,他一直没有说话。
谢长宁也不催。
他把一杯茶推到对面,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喝着。
窗外的街上还有行人走动的声音,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笑声,偶尔还有一两声狗叫。这镇子虽小,夜里却热闹得很。
风惊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为什么?”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嘈杂淹没。
谢长宁放下茶杯,看着他。
“什么为什么?”
风惊浪转过身来。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那里面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种谢长宁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团火,被压抑了太久,终于透出一点光来。
“方才在街上,”他说,“你为什么要站出来?”
谢长宁没回答。
风惊浪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
那双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
“那些人冲我来,”他说,“是我的仇,我的债,我的命。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谢长宁看着他。
灯影里,这张脸和五百年前那个少年的脸重叠在一起。那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睛,也是这样盯着他,问“为什么”。
只是那时候问的是“为什么要接住我”。
现在问的是“为什么要替我挡”。
谢长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等了我五百年。”他说。
风惊浪愣住。
谢长宁放下茶杯,看着他。
“我替你挡一次,”他说,“有什么可问的?”
风惊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长宁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就是这种平淡,让风惊浪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我等你是……是我愿意。”风惊浪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些人要杀我,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该——”
“不该什么?”
风惊浪被他问住了。
谢长宁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不该替你挡?”他替他说完,“不该替你背?不该站在你前面?”
风惊浪没有说话。
谢长宁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风惊浪的心跳漏了一拍。
“风惊浪,”他说,“你等了我五百年,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风惊浪愣住了。
为什么?
他当然想过。五百年来,他想了无数遍。为什么那天在崖壁上,这个人要接住他?为什么要把那枝花给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他想得越多,就越想再见他一面。
可他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等。
谢长宁替他说了。
“因为你在我接住你的那一刻,就觉得我值得。”他说,“因为你在我给你那枝花的时候,就觉得那是我给你的。因为你在我说的那句话里,听见了你这辈子从没听过的东西。”
风惊浪的眼眶红了。
“你把那枝花攥了五百年,”谢长宁继续说,“是因为你觉得,那是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敲在风惊浪心上。
“那我替你挡一次,”他说,“又有什么不对?”
风惊浪低下头。
他看着桌上的茶杯,看着那团昏黄的灯光,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杀过很多人。”
谢长宁“嗯”了一声。
“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风惊浪说,“我屠过三城,杀过无数人。他们怕我,恨我,想杀我,都是应该的。”
谢长宁没说话。
风惊浪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该替我挡。”他说,“你不该站在我前面。那些血债,我自己背。”
谢长宁看着他。
灯影里,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你背了五百年。”谢长宁说,“够久了。”
风惊浪浑身一震。
“今天那个人说,他弟弟死在你手上。”谢长宁说,“是真是假?”
风惊浪沉默了一瞬,点头。
“真的。”
“为什么杀他?”
风惊浪垂下眼。
“因为他跟着他师父来杀我。”他说,“他师父先动的手,我杀了他师父,他跑了。我没追上。”
谢长宁点点头。
“那就行了。”
风惊浪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叫‘行了’?”
谢长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杀的人,都是该杀的。”他说,“我问过你,你自己说的。”
风惊浪怔住。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废园初遇,茶摊对坐,这人问他杀没杀过好人,他说没有,这人就说“那就行了”。
他还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的话。
可现在,这人站在他前面,对着那些要杀他的人说:他杀的人,我替他偿。
他是真的信了。
信他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信他不想再杀人是真的。
信他值得。
风惊浪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肩膀轻轻抖动着,没有声音。
谢长宁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灯芯爆了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风惊浪抬起头。
眼睛还红着,脸上还带着泪痕,可那里面那团压抑了五百年的火,终于烧出来了。
亮得惊人。
“谢长宁。”他叫他的名字。
谢长宁“嗯”了一声。
风惊浪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再杀了。”
谢长宁点头。
“可我也不会让别人杀我。”风惊浪说,“他们要来,我就躲。躲不过,就跑。跑不掉——”
他顿了顿。
“就跑不掉吧。”
谢长宁看着他。
“五百年了,”风惊浪说,“我不想再杀人了。可我也没活够。我好不容易等到你,不想死。”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谢长宁听得出来,这话里有多少挣扎,多少决断,多少从未对人说过的真心。
谢长宁伸出手,越过桌面,覆在他手背上。
那只手还是凉的,却不像以前那样凉得让人心疼了。
“你不会死的。”他说。
风惊浪看着他。
“有我呢。”
就三个字。
风惊浪的眼眶又红了。
他反手握住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灯花又爆了一声。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声一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风惊浪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我等了你五百年,是因为我觉得那枝花是我的。”他说,“那你自己呢?”
谢长宁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接住我?”风惊浪问,“那时候你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值不值得救。你为什么要接?”
谢长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因为你往上攀的样子。”
风惊浪愣住了。
“我见过很多人等死,”谢长宁说,“躺在那里不动,等着刀落下来,等着命到头。可你不是。你浑身是伤,中了三箭,手都快抓不住了,还在往上攀。”
他看着风惊浪的眼睛。
“那个样子,让我觉得,你不该死。”
风惊浪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后来我把花给你,”谢长宁说,“你攥成那样。我就知道,我没看错。”
风惊浪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长宁却替他说了。
“你活下来了,”他说,“活成了现在的样子。五百年了,你还留着那枝花,还记得那句话,还在这里。”
他顿了顿。
“风惊浪,你没有让我失望。”
风惊浪的眼泪落下来。
他低下头,想擦,却越擦越多。最后他索性不擦了,就那样让眼泪流着,流得满脸都是。
谢长宁没有笑话他。
他只是把那只手又握紧了一点。
灯下,两个人对坐着。
一个在哭,一个在看。
窗外是热闹的人间,窗内是一盏昏黄的灯。
过了很久,风惊浪终于不哭了。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谢长宁。眼睛还红着,鼻子也红着,看起来狼狈极了。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哭完了?”
风惊浪别过脸去,不看他。
谢长宁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带着街上烟火的气息。远处还有灯火,还有人声,还有这人间该有的一切热闹。
“风惊浪。”他叫。
风惊浪抬起头。
谢长宁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往后,”他说,“你走前面,还是后面?”
风惊浪愣了一下。
“什么?”
“走前面,你挡着;走后面,我挡着。”谢长宁说,“你选。”
风惊浪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
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灯笼的,卖绢花的,热热闹闹挤了一街。
风惊浪看着那些人,忽然问:“他们要是知道我是谁,还会这样走吗?”
谢长宁没回答。
他知道答案。
不会的。
那些人会跑,会躲,会用恐惧的眼神看着他,会像渡口那些人一样磕头求饶。
风惊浪也知道。
可他还是看着。
“我想走中间。”他说。
谢长宁转过头来看他。
风惊浪也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走左边,我走右边。”他说,“谁也不用挡谁,谁也不用替谁偿。”
谢长宁看着他,眼里的光动了动。
“好。”他说。
风惊浪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痞痞的、带着点试探的笑,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很放松的笑,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东西。
“走吧,”他说,“下楼吃点东西。方才在街上闹那一场,我都有点饿了。”
谢长宁点点头。
两人推开门,下了楼。
客栈的大堂里还有几桌客人,正在吃饭喝酒,说说笑笑。店小二看见他们下来,忙迎上来,把他们领到角落里一张空桌。
“客官吃点什么?”
风惊浪看向谢长宁。
谢长宁道:“两碗面。”
“好嘞!”
店小二走了。
风惊浪坐在那里,看着周围的人。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没有人磕头求饶,没有人恐惧发抖,没有人指着他骂妖王。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食客,坐在普普通通的客栈里,等着两碗普普通通的面。
他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谢长宁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习惯吗?”他问。
风惊浪想了想。
“不习惯。”他说,“但可以学。”
谢长宁点点头。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两碗,上面飘着葱花,闻着就香。
风惊浪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吃得很慢,很认真。
谢长宁也吃。
大堂里人声嘈杂,有人划拳,有人聊天,有人拍着桌子大笑。
角落里,两个人埋头吃面,谁也没说话。
可风惊浪觉得,这是他五百年里,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吃完上楼的时候,风惊浪走在前面,谢长宁走在后面。
走到楼梯中间,风惊浪忽然停下来。
谢长宁也跟着停下来。
“怎么?”
风惊浪回过头,看着他。
灯光从楼下照上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谢长宁。”他叫。
“嗯?”
“明天,”他说,“我们去哪儿?”
谢长宁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走着看。”
风惊浪笑了。
“好。”他说,“走着看。”
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谢长宁跟在后面。
楼梯不长,几步就走完了。
可风惊浪觉得,这短短的几步,他走了五百年。
终于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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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