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山茶 离镇之时, ...
-
《千灯愿》第十章
第二日醒来,天已经大亮。
谢长宁睁开眼,发现自己又睡到了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风惊浪不在屋里。
他起身,推开窗。
窗外是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洗菜,有孩子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阳光落下来,暖洋洋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谢长宁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他洗漱完毕,下楼。
客栈的大堂里比昨晚冷清许多,只有两三桌客人。风惊浪坐在角落里那桌,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几个包子。他看见谢长宁下来,招了招手。
谢长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醒了?”风惊浪问。
谢长宁“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吃食。
“你叫的?”
风惊浪点头:“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一样要了点。”
谢长宁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他看了风惊浪一眼。
风惊浪正埋头喝粥,喝得很认真,像是第一次喝粥似的。可他分明记得,前几天在村子里,这人也是这样喝粥的。
“你以前,”谢长宁忽然开口,“喝过粥吗?”
风惊浪愣了一下,抬起头。
“问过了。”他说,“在村子里问过了。”
谢长宁想了想,好像是的。
“那你为什么还喝成这样?”
风惊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又看了看他,有些不解。
“什么样?”
“像是第一次喝。”谢长宁说,“每一口都喝得很认真。”
风惊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因为是和你一起喝的。”他说。
谢长宁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风惊浪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喝粥,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谢长宁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也低头喝粥。
喝完了,两人结账出门。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布的、卖零嘴的,挤满了整条街。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说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喧嚣。
风惊浪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这条街。
谢长宁站在他旁边。
“往哪边走?”风惊浪问。
谢长宁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街,随手指了一个方向。
“那边。”
风惊浪点头。
两人往那个方向走去。
街上人太多,走不快。他们被人流推着,走几步停一停,走几步让一让。风惊浪走在谢长宁旁边,不时侧身替他挡一挡挤过来的人。
谢长宁注意到了,没说话。
走了约莫一刻钟,人流终于稀了些。前面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围着一群人,不知在看什么。
风惊浪往那边看了一眼。
“去看看?”他问。
谢长宁点头。
两人走过去,挤进人群里。
人群中央,是一个卖花的老妇人。
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背也驼了,可手脚还很利索。她面前摆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花——红的山茶,白的茉莉,黄的菊花,还有几枝叫不出名字的。花都新鲜得很,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显然是今早刚摘的。
老妇人正在招呼客人,声音沙哑却响亮。
“山茶花嘞!刚摘的山茶花!一朵只要两个铜板!”
旁边有人问:“老太太,这花能开几天?”
老妇人笑道:“养得好,能开七八天呢!买回去插瓶里,摆在窗台上,好看得很!”
那人掏钱买了一枝,走了。
风惊浪站在人群里,看着那篮山茶花。
谢长宁注意到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篮子里有十几枝山茶,都是红的,重瓣的,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像一小团一小团的火焰。
风惊浪看得很专注,专注到有些出神。
谢长宁没有打扰他。
他知道他在看什么。
五百年前,落英谷,他也是这样把一枝山茶递给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那枝花也是红的,重瓣的,和眼前这些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枝花早就干了,被这个人攥了五百年。
人群渐渐散了。
买花的人走了几拨,老妇人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前面的风惊浪和谢长宁。
她冲他们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几颗的牙。
“二位公子,买花吗?”她问,“山茶花,两个铜板一枝。”
风惊浪没动。
谢长宁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风惊浪忽然走上前去,在老妇人面前蹲下来。
他看着那篮山茶花,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挑了一枝。
那枝花开得最好,花瓣完整,颜色也最红。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换了一枝。又看了看,又放下。
老妇人被他逗笑了。
“公子,您这是挑媳妇呢?”她打趣道,“一枝花而已,看这么久。”
风惊浪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继续挑。
挑了半天,他终于挑中了一枝。
那枝花其实和别的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红,一样的大,一样的好看。可他捧着那枝花,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接过来,数了数,笑道:“够了够了。公子拿好。”
风惊浪站起来,转过身,看向谢长宁。
谢长宁站在原地,看着他。
风惊浪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定。
然后他把那枝山茶花递过来。
“送你。”他说。
谢长宁低头看着那枝花,又抬头看他。
“什么?”
风惊浪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举着。
“五百年后的第一枝。”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可谢长宁听得清清楚楚。
周围还有人在走动,还有人在说话,还有小贩在叫卖。可那一瞬间,谢长宁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只有眼前这个人,只有这枝花,只有这句话。
他看着风惊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是把整个早晨的阳光都装了进去。
他想起五百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把一枝花递给那个少年。那时候他没想过,那个少年会把这枝花攥五百年。
他更没想过,五百年后,这个少年会买一枝新的花,递还给他。
谢长宁伸出手,接过那枝山茶。
花瓣很软,带着清晨的凉意,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香。
他低头看着那枝花,忽然笑了一下。
“五百年,”他说,“总算轮到我了。”
风惊浪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看着彼此,笑得像两个傻子。
卖花的老妇人远远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两个公子,长得都怪俊的,怎么脑子不太灵光的样子?”
说完,她又低头整理自己的花篮,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谢长宁把那枝山茶收好,放进怀里。
“走吧。”他说。
风惊浪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小广场,是一条更宽的街道。街道两旁都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有人在门口摆摊,有人在店里招呼客人,热闹得很。
风惊浪走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枝花,你会攥五百年吗?”
谢长宁脚步顿了顿。
他侧过头,看着风惊浪。
风惊浪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可嘴角弯着,明显是在等他的回答。
谢长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不会。”他说。
风惊浪愣了一下。
“为什么?”
谢长宁没回答。
走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因为你不用再等了。”
风惊浪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他快步跟上去,与谢长宁并肩。
“那你会怎么对它?”他问。
谢长宁想了想。
“插瓶里,”他说,“摆在窗台上。每天浇点水,晒晒太阳。等它开了,就看看。等它谢了,就再买一枝。”
风惊浪听着,没有说话。
谢长宁侧头看他:“怎么?”
风惊浪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五百年的妖王,杀过无数人,屠过三座城,传说中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可此刻走在他旁边,因为一句话,就开心得像捡到什么宝贝似的。
“风惊浪。”他叫。
风惊浪转过头来:“嗯?”
谢长宁想了想,问:“你以后,想要什么?”
风惊浪愣了一下。
“什么?”
“往后。”谢长宁说,“你想要什么?”
风惊浪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布店,走过粮铺,走过杂货摊。街上的人流来来往往,有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有人侧身让一让。
走了很久,风惊浪才开口。
“就这样。”他说。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也看着他。
“就这样走。”他说,“你走左边,我走右边。偶尔买枝花,偶尔喝碗粥。有人认出我,你就挡一挡。没人认出我,就这样走着。”
他顿了顿,笑了。
“五百年了,我没想过还能这样。”他说,“所以就这样,挺好。”
谢长宁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试探的,不是小心的,就是单纯的、干净的、像是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笑。
谢长宁点点头。
“好。”他说,“就这样。”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岔路,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东边是热闹的街市,西边是安静的巷子。
谢长宁没有停,直接往西边走去。
风惊浪跟上去,问:“怎么走这边?”
谢长宁说:“安静。”
风惊浪点点头。
巷子确实安静。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爬着一些藤蔓,绿油油的。偶尔有一扇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院子里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扫地,看见他们路过,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风惊浪走在这里,觉得很舒服。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怕他,没有人指着他尖叫。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路人,走在这条普普通通的巷子里。
谢长宁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
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不知通向哪里。
走着走着,风惊浪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谢长宁的手。
谢长宁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
风惊浪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他的手握得很紧。
谢长宁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的手就这样握着。
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
可风惊浪觉得,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很好。
走出巷子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田野,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田里有农人在劳作,有牛在耕地,有孩子在田埂上跑来跑去。
风惊浪站在巷口,看着这片田野。
谢长宁站在他旁边。
“想下去走走吗?”谢长宁问。
风惊浪想了想,点头。
两人沿着田埂往前走。
田埂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风惊浪走在前面,谢长宁跟在后面。两边是绿油油的庄稼,风吹过来,沙沙作响。
走了一会儿,风惊浪忽然停下来。
谢长宁也跟着停下来。
“怎么了?”
风惊浪回过头,看着他。
“谢长宁。”他叫。
“嗯?”
风惊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长宁等着。
过了很久,风惊浪才开口。
“谢谢你。”他说。
谢长宁看着他。
“谢我什么?”
风惊浪想了想。
“谢你五百年前接住我。”他说,“谢你给我那枝花。谢你说那句话。谢你这几天替我挡着,谢你陪我走这些路。”
他顿了顿。
“谢你让我觉得,活着还挺好的。”
谢长宁看着他。
风吹过来,吹起他的发丝,吹动田里的庄稼,沙沙沙沙,像是一首很轻很轻的歌。
谢长宁走上前一步,站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把那枝藏在怀里的山茶拿出来,递到风惊浪面前。
风惊浪愣住了。
“干什么?”他问。
谢长宁说:“五百年后的第一枝,应该是你的。”
风惊浪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红。
谢长宁把花塞进他手里。
“你想攥就攥,”他说,“不想攥就放着。反正——”
他顿了顿。
“反正以后还有。”
风惊浪低头看着那枝花,又抬头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田里的阳光还亮。
“好。”他说。
两个人站在田埂上,风吹着,庄稼响着,远处有孩子在笑。
风惊浪攥着那枝花,攥得指节有些发白。
可他心里知道,这一次,他不用攥五百年了。
因为那个人就在身边。
随时可以给他新的。
---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