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恩公 山中遇采药 ...
-
离开那片田野之后,两人进了山。
山不高,却很深。林木茂密,遮天蔽日,走进去只觉得一下子暗了下来。脚下的路是采药人踩出来的,窄窄一条,蜿蜒着往山里延伸。
谢长宁走在前头,风惊浪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谢长宁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风惊浪正低头看着什么,走得很慢。
“看什么?”谢长宁问。
风惊浪抬起头,把手里的东西给他看。
是一株草,开着小小的白花,根部还带着泥土。
“这个,”他说,“你认识吗?”
谢长宁走近看了看。
“白及。”他说,“止血的。”
风惊浪点点头,把那株草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就是放着那枝干枯山茶的同一个位置。
谢长宁看着他放好,问:“你采这个做什么?”
风惊浪想了想,说:“万一你受伤了。”
谢长宁愣了一下。
“我不会受伤。”
“万一呢。”风惊浪说,“带着总比没有好。”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人活了五百年,杀人无数,从没见他对谁上过心。现在倒好,走个山路,看见一株草药都要采下来揣怀里,就为了一个“万一”。
“走吧。”谢长宁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嘴角却弯了一下。
又走了一会儿,山路越来越陡。两边是密林,中间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道。谢长宁侧身让了让,让风惊浪走前面。
风惊浪刚迈出一步,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谢长宁问。
风惊浪没说话,只是侧耳听着什么。
谢长宁也静下来听。
山林里很静,只有风声和鸟鸣。可仔细听,那风声里夹着一点别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喊,很远,很弱,听不清喊什么。
“有人。”风惊浪说。
谢长宁点头。
两人加快脚步,往声音来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喊“救命”,喊得嗓子都哑了,一声比一声弱。
风惊浪脚步更快,几乎是贴着地面掠过去。谢长宁跟在他身后,勉强能追上。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出现一片崖壁。
崖壁不高,约莫三四丈,却很陡,滑不留手。崖壁底下倒着一个人,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崖壁半腰处,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在往下爬。
那东西有手有脚,却趴着像野兽,浑身长满了黑色的毛,脸是人脸,可扭曲得厉害,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山魈。”风惊浪道。
谢长宁也认出来了。这东西他见过,是山里的精怪,力大无穷,专吃人。眼前这个显然是盯上了那个采药人,把人从崖上推下来,正要下去吃。
那山魈已经爬到崖底,往采药人爬去。
风惊浪动了。
谢长宁只看见一道青影闪过,下一刻,风惊浪已经站在那山魈面前。他抬手,掌心里凝出一团水光,那水光化作无数道细丝,缠住了山魈的手脚。
山魈怒吼一声,拼命挣扎,挣得那些水丝嗡嗡作响。可它越挣,水丝缠得越紧,勒进肉里,勒得它惨叫起来。
风惊浪没看它,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采药人。
还有气。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凝出一滴水珠,弹进采药人嘴里。
采药人呛了一下,咳出一口血,睁开眼。
他看见风惊浪,看见风惊浪身后那个被水丝缠住、动弹不得的山魈,整个人愣住,然后眼眶一红,眼泪就下来了。
“恩公!”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可浑身是伤,动不了,只能趴在地上,拼命磕头,“恩公救我!恩公大恩大德!”
风惊浪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磕头的人,听着那一声声“恩公”,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恩公?
他活了五百年,被人叫过无数个名字:妖王,断川,魔鬼,畜生,孽障,祸害——唯独没被人叫过“恩公”。
那些被他杀的人,临死前喊的是“饶命”。
那些被他放过的人,转身后骂的是“妖孽”。
那些怕他的人,远远看见他就跑。
从来没有人跪在他面前,喊他“恩公”。
风惊浪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谢长宁走上前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风惊浪看不懂,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长宁蹲下去,扶住那个采药人。
“别磕了,”他说,“伤得不轻,再动就没命了。”
采药人抬起头,满脸是血,满脸是泪,看着谢长宁,又看着风惊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谢长宁检查了一下他的伤。腿断了,肋骨也断了两根,头上还有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脸。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命大。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粉——是前几日在镇上买的,随身带着备用——撒在采药人额头的伤口上,又撕下一截衣摆,给他包扎。
风惊浪站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谢长宁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他想起谢长宁说过,他在人间漂泊多年,做过很多事,帮过很多人。
可他从来没说过,帮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原来是这样的。
那个山魈还在挣扎,水丝勒进肉里,勒得它惨叫连连。风惊浪回头看了一眼,抬起手,轻轻一握。
水丝猛地收紧。
山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没了声息。
风惊浪放下手,没有再看它一眼。
谢长宁已经把采药人的伤口都处理好了。他从旁边折了几根树枝,用布条绑紧,给采药人固定断腿。
采药人疼得直冒冷汗,却咬着牙没喊出声。
“恩公……”他又开口。
谢长宁打断他:“他救的你,不是我。”
采药人愣了一下,看向风惊浪。
风惊浪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采药人不怕。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怕。这个人周身萦着淡淡的雾气,方才抬手就杀了那个山魈,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可他看着风惊浪的眼睛,只觉得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恶意,没有杀意,只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不知所措。
采药人挣扎着,终于跪了起来。
他对着风惊浪,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恩公在上,”他说,声音沙哑却郑重,“小人姓陈,是山下村里的采药人。今日上山采药,不慎被那山魈盯上,推下崖来。若非恩公出手相救,小人早已命丧黄泉。恩公大恩,小人没齿难忘!”
他说完,又要磕头。
风惊浪终于动了。
他走上前一步,蹲下来,伸手扶住那个人的肩膀,没让他磕下去。
采药人抬起头,看着他。
风惊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被人谢过。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谢长宁,那眼神里有一点求助的意思。
谢长宁对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一下。
“你救的人,”他说,“你自己应。”
风惊浪愣了一下。
他转回头,看着那个采药人。
那人满脸是血,满脸是泪,可眼睛里全是感激,全是敬重,全是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风惊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不用谢。”他说。
采药人愣了。
风惊浪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好好养伤。”
采药人眼眶又红了,使劲点头。
风惊浪站起来,退后一步。
谢长宁走上前,问那个采药人:“你家在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采药人指了指山下:“往东走二十里,有个村子叫陈家坳。我就是那村的。”
谢长宁点点头,弯腰要扶他。
风惊浪却抢先一步,把那个采药人抱了起来。
很轻。一个成年男子,在他手里轻得像一片叶子。
采药人被他抱着,整个人都僵了,动都不敢动。
风惊浪低头看了他一眼:“别动,摔了我不管。”
采药人拼命点头,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谢长宁看着这一幕,嘴角又弯了一下。
三人往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可风惊浪抱着一个人,走得比谢长宁还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没有半点颠簸。
采药人被他抱着,从一开始的僵硬,慢慢放松下来。
他偷偷打量着风惊浪。
这个人长得真好看,比村里最俊的后生还好看。可他不是人吧?人哪有这样的本事?抬手就能杀山魈,抱着人下山如履平地。
可他为什么救自己?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他抱着自己的时候,很稳,很小心,像是怕弄疼自己。
采药人想着想着,忽然问:“恩公,您是什么人?”
风惊浪脚步顿了顿。
他没回答。
采药人又问:“您是山里的神仙吗?”
风惊浪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
“那您是什么?”
风惊浪没再回答。
谢长宁在旁边开口了。
“他是救你的人。”他说,“这就够了。”
采药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啊,管他是神仙还是妖怪,他救了自己的命,他就是恩公。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脚下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鸡鸣狗吠。村口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跑回去喊大人。
不多时,一群人涌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妇人,看见风惊浪怀里的人,脸色刷地白了,扑过来就要哭。
“当家的!你怎么了!”
采药人忙道:“没事没事,遇上点事,多亏这位恩公救了我!”
妇人这才注意到风惊浪和谢长宁。她看着风惊浪,又看着谢长宁,扑通一声跪下了。
“恩公!多谢恩公救我当家的命!”
她一跪,后面那些人也跟着跪了一片。
风惊浪又愣住了。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恩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淹没了。
他下意识看向谢长宁。
谢长宁站在他旁边,没有替他挡,也没有替他答。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点鼓励的意思。
风惊浪深吸一口气。
他开口,声音还是有些涩。
“都起来。”他说,“不用跪。”
那些人没动。
风惊浪想了想,又说:“他伤得不轻,找个地方让他躺着。”
这话提醒了众人。那妇人连忙爬起来,引着他们往屋里走。其他人也跟着起来,有的去请大夫,有的去烧水,有的去杀鸡,说要给恩公做饭。
风惊浪把采药人放在床上,退后一步。
屋里挤满了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感激,有好奇,还有一点点敬畏。
风惊浪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谢长宁走上前,挡在他面前,对那些人说:“他累了,让他歇一歇。”
众人忙点头,让出一条路。
风惊浪跟着谢长宁出了屋,站在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谢长宁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风惊浪走过去,坐下。
两人坐在那里,听着屋里传来的声音。大夫来了,说伤得不轻但要不了命;妇人哭了,说菩萨保佑;孩子们在门口探头探脑,想看那个好看的恩公。
风惊浪听着这些声音,忽然开口。
“他们叫我恩公。”他说。
谢长宁“嗯”了一声。
“第一次。”风惊浪说,“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
谢长宁看着他。
“什么感觉?”
风惊浪想了想。
“很奇怪。”他说,“不习惯。”
谢长宁点点头。
风惊浪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好像……也没那么坏。”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也看着他。
“你故意的?”他问。
谢长宁挑眉:“什么?”
“走这条路。”风惊浪说,“遇见这个人。让我救他。”
谢长宁没说话。
风惊浪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故意的。”他说。
谢长宁也笑了。
“你不是不想杀人了吗?”他说,“那救人呢?”
风惊浪愣了一下。
谢长宁看着他,目光平静又温和。
“想不想试试?”他问。
风惊浪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沙沙。
屋里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妇人轻轻哼歌的声音。
风惊浪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一直紧绷着的地方,慢慢松开了。
他开口,声音很轻。
“想。”
谢长宁点点头。
“那就试。”他说,“慢慢试。”
风惊浪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谢长宁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
风惊浪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院子外面的远山。
可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高。
屋里,采药人的儿子跑出来,手里捧着一碗水,小心翼翼地递到风惊浪面前。
“恩公,喝水。”他说,眼睛亮亮的。
风惊浪低头看着那碗水,又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大约七八岁,瘦瘦小小的,可眼睛很亮,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崇拜。
风惊浪接过那碗水,喝了一口。
“谢谢。”他说。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恩公,你真好看!”他说完,转身跑了。
风惊浪端着那碗水,愣在那里。
谢长宁在旁边笑出了声。
风惊浪转过头,看着他。
“笑什么?”
谢长宁摇摇头,没说话,可嘴角还弯着。
风惊浪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一个端着碗,一个弯着嘴角。
夕阳渐渐西沉,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色。
屋里飘出饭菜的香味,还有人的说笑声。
风惊浪喝着那碗水,忽然觉得,这水是甜的。
---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