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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醉话 村民设宴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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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的时候,村里人把饭摆出来了。
不是一家一户的饭,是把桌子拼在晒谷场上,全村人一起吃。桌子不够,门板卸下来搭在凳子上;碗不够,各家各户凑;筷子不够,现砍竹子削。
谢长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忙进忙出的人影,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被人招待过。
那时候他还是天官,下界巡视,经过一些村子,村民们也是这样热情。杀鸡,打酒,摆席,非要拉着他坐上席不可。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没了。
他三度被贬,记忆流失,那些人间的热闹也离他越来越远。他一个人东飘西荡,住过破庙,住过废园,住过桥洞,再也没有人请他坐上席。
直到今天。
“谢先生!”
一个小姑娘跑过来,拉住他的袖子。是采药人家的那个女儿,七八岁,扎着两根小辫,眼睛又圆又亮。
“谢先生,吃饭了!我娘让我来叫你们!”
谢长宁低头看她,笑了笑。
“好。”
他转过身,看向院子里。
风惊浪还坐在老槐树下,看着远处的山发呆。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风惊浪。”谢长宁叫。
风惊浪转过头来。
“吃饭了。”
风惊浪愣了一下,点点头,站起来。
两人跟着小姑娘往晒谷场走。
晒谷场在村子中央,一块平平整整的空地,平时用来晒粮食。此刻空地上摆满了桌子——或者说,摆满了门板。门板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布上摆满了碗筷。
碗大大小小,新旧不一,一看就是从各家凑来的。筷子也是,有的长有的短,有的黑有的黄,还有几双明显是新削的,还带着竹子的青皮。
可没有人嫌弃。
村民们已经坐下了,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挤挤挨挨坐了一圈。中间空着两个位置,正对着主桌——那是上席。
风惊浪站在晒谷场边上,看着那两个空位。
采药人的妻子——大家都叫她陈嫂——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恩公!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
她力气大得很,拉着风惊浪就往里走。风惊浪被她拉着,身不由己地穿过人群,被按在那两个空位中的其中一个上。
谢长宁在他旁边坐下。
风惊浪整个人都是僵的。
他坐在那里,看着周围满满当当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看着他们看过来的目光——没有恐惧,没有憎恶,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什么?
他不知道。
陈嫂端着一个大碗,碗里是满满的酒。她双手捧着,举到风惊浪面前。
“恩公,这碗酒敬您!您救了我当家的命,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您不喝,我就不起来!”
风惊浪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碗酒,又抬头看着陈嫂。
陈嫂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感激,全是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
风惊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向谢长宁。
谢长宁微微点了点头。
风惊浪深吸一口气,接过那碗酒。
他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液体,闻着那股刺鼻的气味。他活五百年,喝过无数东西,唯独没喝过酒。
不是因为不喜欢。
是因为没有机会。
那些年里,谁敢给他酒?谁敢和他对坐共饮?谁敢笑着举杯,说“敬您”?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风惊浪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得像一把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周围人哈哈大笑。
“恩公好酒量!”
“再来一碗!”
“慢点慢点,先吃口菜!”
陈嫂接过空碗,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她转身跑回去,又端来一碗,非要再敬。
风惊浪看着那碗酒,又看着周围的人。
他们都在笑。
那种笑,他见过很多次。可那些笑都是对着别人笑的,从来没有对着他笑过。
原来被人对着笑,是这样的感觉。
他又喝了一碗。
然后是一碗接一碗。
菜端上来了,大盘小盘,摆满了门板。有炖鸡,有红烧肉,有炒鸡蛋,有腌菜,有野菜,还有一条鱼——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小是小了点,可烧得香喷喷的。
陈嫂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
“恩公吃这个!”
“恩公尝尝这个!”
“恩公多吃点!”
风惊浪的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低头看着那座小山,又抬头看看周围。
没有人吃。
都在看他。
他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
很好吃。
他又夹了一筷子。
周围的人笑起来,这才开始动筷子。
风惊浪吃着吃着,忽然发现旁边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转过头。
谢长宁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
风惊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没什么特别的。他又抬头看谢长宁,用眼神问:看什么?
谢长宁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碗里的山又高了一点。
风惊浪看着那新添的一筷子菜,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胀胀的,满满的,像是要溢出来。
他低下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有人提议敬酒。
一个人站起来,端着碗,对着风惊浪。
“恩公,我敬您!我爹那年上山采药,也是遇上了山魈,没能回来。要是那时候也有恩公这样的人,我爹就能活下来了!”
他说完,一饮而尽。
风惊浪看着他,端起碗,也喝了。
又一个人站起来。
“恩公,我敬您!我小时候被狼追过,吓得腿软,跑不动。要是有恩公在,我就不怕了!”
风惊浪喝了。
又一个人。
“恩公,我敬您!”
“恩公,我也敬您!”
一个接一个,一碗接一碗。
风惊浪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只记得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只记得那些敬酒的人,眼睛里都有一种光——不是怕,不是恨,是感激,是敬重,是那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后来他就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人扶着他,耳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很熟悉。
然后他就躺下了。
床很硬,可他觉得比什么都舒服。
他闭上眼,想睡。
可脑子里乱糟糟的,转来转去都是那些人的脸。他们在笑,在敬酒,在喊他“恩公”。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啊转,转得他头都晕了。
他睁开眼。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上,昏黄的一团光。
谢长宁坐在床边,看着他。
“醒了?”谢长宁问。
风惊浪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醒没醒。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在灯光下,看起来很好看。比所有人都好看。
“谢长宁。”他叫。
谢长宁“嗯”了一声。
风惊浪看着他,忽然开口。
“他们叫我恩公。”他说。
谢长宁点头。
风惊浪又说:“他们敬我酒。”
谢长宁又点头。
风惊浪想了想,继续说:“他们不怕我。”
谢长宁看着他,没说话。
风惊浪也看着他。
屋里很静。窗外远远传来狗叫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风惊浪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谢长宁的袖子。
谢长宁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他。
风惊浪的眼睛有些迷蒙,可那里面有一种光,亮得惊人。
“谢长宁。”他又叫。
“嗯。”
“我今天,”他说,声音有些含糊,“很高兴。”
谢长宁没说话。
风惊浪继续说:“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他顿了顿,像是努力在想什么。
“五百年来,”他说,“今天最高兴。”
谢长宁看着他,目光动了动。
风惊浪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攥得很紧。
“他们叫我恩公。”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恩公。”
谢长宁点点头。
风惊浪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傻,带着醉意,可谢长宁看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长宁。”风惊浪又叫。
“嗯。”
风惊浪看着他,眼神迷蒙,却认真得很。
“你知道我今天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谢长宁摇头。
风惊浪想了想,说:“不是他们叫我恩公。”
谢长宁看着他。
“也不是他们敬我酒。”
风惊浪把他的手又攥紧了一点。
“是你在这里。”他说。
谢长宁愣住了。
风惊浪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坐我旁边。你给我夹菜。你看着我笑。你扶我回来。你在这里。”
他说完,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满足。
“你在这里。”他又说了一遍,“就够了。”
谢长宁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那张因酒意而微红的脸,看着他那双迷蒙却认真的眼睛,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子不放的手。
他忽然想起五百年前。
落英谷,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攥着那枝山茶,用同样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那时候他问:为什么?
五百年后,这个人不问了。
他只是说:你在这里,就够了。
谢长宁伸出手,轻轻覆在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上。
那只手凉凉的,可在他掌心里,慢慢暖了起来。
“睡吧。”他说。
风惊浪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闭上眼,又睁开。
“谢长宁。”他又叫。
“嗯。”
“你会走吗?”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的眼睛里,有一点点的不安。像是怕一觉醒来,身边的人就不见了。
谢长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走。”
风惊浪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风惊浪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傻,却更亮。
他松开抓着谢长宁袖子的那只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那我睡了。”他说。
谢长宁“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风惊浪的声音又传来,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发出来的。
“谢长宁。”
“嗯。”
“明天早上,”他说,“你还在吗?”
谢长宁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头微微有些凌乱的黑发。
“在。”他说。
风惊浪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
谢长宁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
灯光下,那张脸很安静,眉头舒展开来,嘴角还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谢长宁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间。
然后他收回手,靠在床柱上,闭上眼。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远远的,传来一声狗叫,又一声,又一声。
然后归于平静。
谢长宁没有睡。
他就那样靠着,听着风惊浪平稳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夜风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守过一个人。
可那个人后来走了。
他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也走。
他只知道,此刻,在这里,这个人睡得正香,呼吸平稳,嘴角带笑。
他在自己身边。
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谢长宁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床上的人。
风惊浪还睡着,姿势都没变,呼吸还是那样平稳。
谢长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傻子。”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香气,还有炊烟的味道。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报晓。
新的一天开始了。
谢长宁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回过头。
风惊浪醒了,正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看他。
“你没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醒时的慵懒。
谢长宁没回答。
风惊浪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一直在?”
谢长宁点点头。
风惊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昨晚醉酒时的傻笑不一样,是干净的,清醒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你说的,”他说,“不走。”
谢长宁看着他,也笑了。
“嗯。”他说,“不走。”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进来,落满一室。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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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