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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送行 离村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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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村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风惊浪被拉着坐了三次席,喝了无数碗酒,听了无数声“恩公”。他从不习惯到习惯,从不知所措到渐渐放松,再到后来,已经能笑着接过那些敬来的酒碗,一口闷下去。
第三天傍晚,陈当家的——那个被救的采药人——能下床走动了。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非要给风惊浪磕头。
风惊浪把他拦住了。
“别磕。”他说,“伤还没好。”
陈当家的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恩公,”他说,“您救了我的命,我无以为报。往后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风惊浪愣了一下。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话他听过很多次。可都是别人对着别人说的,从来没有对着他说过。
他看着陈当家的那双真诚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谢长宁在旁边替他答了。
“他记下了。”谢长宁说,“你好好养伤,就是报答。”
陈当家的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又是一顿大席。
风惊浪被灌得比第一天还多,最后还是谢长宁把他扶回去的。
第二天一早,风惊浪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
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看见谢长宁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
“醒了?”谢长宁问。
风惊浪点点头,又摇摇头。
谢长宁走过来,把那碗东西递给他。
“醒酒汤。”他说,“喝了。”
风惊浪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汤是褐色的,闻着有一股药味。他仰头喝了,苦得皱起眉头。
谢长宁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还喝吗?”他问。
风惊浪愣了一下,明白他是在问以后还喝不喝酒。
他想了想,说:“喝。”
谢长宁挑眉。
风惊浪把空碗递还给他,说:“他们敬的,不能不喝。”
谢长宁看着他,没说话。
风惊浪继续说:“他们是真心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谢长宁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有一种很珍重的东西。
他在珍重那些人的真心。
因为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谢长宁接过碗,放到桌上。
“今天走吗?”他问。
风惊浪想了想,点点头。
“差不多了。”他说,“再住下去,他们该把家里的鸡都杀光了。”
谢长宁笑了一下。
两人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和来时一样,只有两身衣服,和风惊浪怀里那两枝山茶。一枝干了,一枝还新鲜。
走出屋子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陈当家的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陈嫂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后面是村里的老老少少,挤挤挨挨站了一院子。
风惊浪愣住了。
“你们……”他张了张嘴。
陈嫂走上前,拉住他的袖子。
“恩公,您这就要走?”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再多住几日吧!家里的鸡还没杀完呢!”
风惊浪低头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袖子的手,又抬头看着她。
“不了。”他说,“再住,鸡该没了。”
陈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您往后还来吗?”她问。
风惊浪沉默了。
他看向谢长宁。
谢长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风惊浪收回目光,看着陈嫂,看着后面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村民。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眼巴巴地望着一个人离开。
那个人走后,他等了五百年。
可现在,是别人在望着他。
他们问他:还来吗?
风惊浪开口。
“会来的。”他说。
陈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风惊浪点头。
陈嫂松开他的袖子,转身对着后面的人喊:“恩公说还会来的!”
人群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笑,有人抹眼泪,有人往前挤,想再跟恩公说几句话。
最小的那个孩子——采药人家的女儿——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风惊浪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角。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恩公,你真的会来吗?”
风惊浪低头看着她。
这孩子他记得。第一天来的时候,给他端过一碗水,说他好看。这几天吃饭,她总是坐在他旁边,偷偷往他碗里夹菜。昨天晚上,她还塞给他一块糖,说是她藏了好久舍不得吃的。
风惊浪蹲下来,和她平视。
“会来的。”他说。
孩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
然后她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我等你!”她说,“我把糖都攒着,等你来了给你吃!”
风惊浪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他说。
孩子被他摸着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陈嫂走过来,把那孩子拉开。
“别缠着恩公了,”她说,“让恩公赶路。”
孩子被拉走的时候,还一直回头看他,使劲挥手。
风惊浪站起来,看着她被拉走,看着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看着那些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带着不舍,带着感激,带着那种他渐渐熟悉起来的温暖。
他迈步往前走。
谢长宁跟在他旁边。
走出院子,走出村口,走上那条来时的小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
风惊浪回过头。
村民们跟着他,走了一截。
他停下,他们也停下。
他继续走,他们也继续走。
走了一里,两里,三里。
那些人还在后面。
风惊浪终于停下来,转过身。
陈嫂站在最前面,眼睛还红着。
“回去吧。”风惊浪说。
陈嫂摇摇头。
“再送送。”她说,“送到山脚。”
风惊浪看着她,看着后面那些老老少少,看着那些被晨光照得发亮的眼睛。
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走。
又走了两里,到了山脚。
风惊浪停下来,转过身。
村民们也停下来。
风惊浪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都回吧。”他说,“再送,就送到山那边了。”
陈嫂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恩公,”她说,“您保重。”
后面的人也跟着喊:“恩公保重!”
风惊浪看着他们,看着那些眼睛里的不舍和祝福,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往山上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向人群里那个最小的孩子。
那孩子正使劲挥着手,嘴里喊着什么。太远了,听不清喊什么,可那个挥手的动作,他看得很清楚。
风惊浪抬起手,也朝她挥了挥。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谢长宁走在他旁边。
两人走进山林,走进树影里,越走越远。
身后,那些村民还站在山脚,一直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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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上,风惊浪走得很慢。
谢长宁走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走了很久,风惊浪忽然开口。
“谢长宁。”
“嗯。”
“方才,”他说,“我答应他们了。”
谢长宁点头。
“会来的。”风惊浪说,“我答应了。”
谢长宁又点头。
风惊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要是来不了呢?”
谢长宁侧头看他。
风惊浪也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点点的不安。
“我不知道,”他说,“我从来没答应过谁。我怕答应了,做不到。”
谢长宁想了想。
“那就做到。”他说。
风惊浪愣了一下。
谢长宁继续说:“你答应了,就去做。来不了,就想法子来。有难处,就想法子过。答应的事,总能做到。”
他看着风惊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是等了五百年吗?”
风惊浪怔住了。
是啊。
他等了五百年。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他做到了。
那答应别人的事,他也能做到。
风惊浪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试探的,不是小心的,也不是醉后的傻笑。是一种很确定的、很安稳的笑,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答案。
“你说得对。”他说,“我能做到。”
谢长宁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
两人继续往前走。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香气。鸟在枝头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唱歌。
风惊浪走着走着,忽然说:“谢长宁。”
“嗯。”
“你答应过我什么?”
谢长宁想了想。
“不走。”他说。
风惊浪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有呢?”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也看着他。
“你答应过我,”他说,“会一直在我身边。”
谢长宁没说话。
风惊浪等着。
过了一会儿,谢长宁开口。
“我答应的事,”他说,“也能做到。”
风惊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谢长宁的手。
谢长宁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
风惊浪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的山路。
可他的手握得很紧。
谢长宁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的手就这样握着。
山风吹过来,吹动他们的衣袂,吹动路边的野草,吹得沙沙作响。
走了很久,风惊浪忽然又开口。
“谢长宁。”
“嗯。”
“那孩子说,给我攒糖。”
谢长宁点头。
风惊浪笑了一下。
“我没吃过几回糖。”他说,“小时候想吃,吃不着。后来不想吃了,也没人给。”
谢长宁没说话。
风惊浪继续说:“她给我那块糖,我留着没吃。”
谢长宁侧头看他。
风惊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用油纸包着,方方正正,正是那天晚上孩子塞给他的那块糖。
“留着干什么?”谢长宁问。
风惊浪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留着。”
谢长宁看着他,目光动了动。
“等下次来,”风惊浪把那块糖又揣回怀里,“跟她的糖一起吃。”
谢长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山道弯弯曲曲,不知通向哪里。
可风惊浪觉得,不管通向哪里,都挺好。
因为身边有人。
因为身后有人等着。
因为怀里有块糖,留给下次来吃。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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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风惊浪站在山顶,回头看了一眼。
山脚下,那个村子已经看不清了,只有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蓝得不带一丝杂质的天空里。
他看了很久。
谢长宁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下次来,”谢长宁说,“多住几天。”
风惊浪点点头。
“带点东西。”他说,“给他们带点东西。”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想了想,说:“给那孩子带糖。很多糖。”
谢长宁笑了一下。
“好。”他说。
风惊浪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走吧。”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翻过山顶,往山的另一边去。
身后,炊烟还在飘着。
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们和那个地方连在一起。
下次来的时候,这根线还会在。
风惊浪知道。
因为他答应了。
答应的事,就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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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