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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庙 两人行至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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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那座山,又走了两天,两人到了一处山坳。
这地方偏得很,前后都是山,中间一条小路,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路两边长满了荒草,有的比人还高,把路遮得几乎看不见。
风惊浪走在前头,用手拨开那些草,让谢长宁过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房子。”他说。
谢长宁从他身后探出头,往前看去。
荒草丛中,隐约露出一个屋角。灰扑扑的,看不清是什么颜色,只看得出来是座老房子。
两人拨开荒草,走近了。
是一座庙。
庙不大,一进院落,围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正殿。殿顶的瓦片掉了不少,露出黑洞洞的窟窿。门也歪了,半开半掩,风吹过的时候吱呀作响。
庙门口立着一块石碑,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谢长宁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辨认了很久。
“……花神……”
只有这两个字还能认出来。
这是一座花神庙。
谢长宁站起来,看着这座破败的庙宇,忽然愣住了。
风惊浪察觉到他的异样,问:“怎么了?”
谢长宁没有回答。
他迈步往里走,穿过那道歪斜的门,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的荒草比人还高。正殿的门歪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院子正中有一棵树,已经枯死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祈求什么。
谢长宁站在那棵枯树下,一动不动。
风惊浪跟进来,站在他旁边。
“你来过?”他问。
谢长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多久以前?”
谢长宁想了想。
“不记得了。”他说,“很久很久。应该是……第一次被贬之后。”
风惊浪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第一次被贬。
那是多久以前?他算不清。他只记得自己等了他五百年,而在这五百年之前,谢长宁已经活过更长的岁月,被贬过三次。
那些岁月里,他一个人在什么地方?经历过什么?住在哪里?
谢长宁看着那棵枯树,慢慢开口。
“那时候我刚被贬下来,”他说,“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我走了很久,走到这座山,看见这座庙。”
他顿了顿。
“庙里还有人。”他说,“一个老妇人,守着这座庙。她收留了我,给我地方住,给我东西吃。我在这里住了三个月。”
风惊浪听着,没有说话。
谢长宁继续说:“后来她死了。我埋了她,继续往前走。”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风惊浪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下一下地疼。
他想起那些年自己是怎么过的。
被追杀,逃命,杀人,再被追杀。他没有地方住,没有东西吃,困了就睡在树底下,饿了就随便找点野果充饥。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惨,觉得自己命苦,觉得老天爷对他不公平。
可现在他知道了,另一个人也在受苦。
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一个人在这破庙里,被一个陌生的老妇人收留。住了三个月,老妇人死了,他埋了她,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往哪儿走?
他不知道。
风惊浪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谢长宁的手。
谢长宁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
风惊浪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棵枯树。
“后来呢?”他问,“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吗?”
谢长宁想了想。
“不记得了。”他说,“只记得她叫我孩子。”
风惊浪的手紧了紧。
孩子。
那时候的谢长宁,刚刚被贬,什么都不记得,一个人流落人间。有个老妇人收留他,叫他孩子。
那大概是他那段时间里,唯一的温暖。
“我想进去看看。”谢长宁说。
风惊浪点点头。
两人往正殿走去。
门歪得厉害,只能侧身挤进去。殿里很暗,只有几缕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几块光斑。
正殿里供着一尊神像,是花神。
泥塑的,已经残破不堪。半边脸没了,一只手臂也断了,身上原本彩绘的颜色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胎。可那剩下的半边脸上,竟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对这破败的庙宇、对这满院的荒草、对这走进来的两个人,轻轻笑着。
谢长宁站在神像前,仰头看着那张残缺的脸。
他想起来了。
那时候他刚来,什么都不懂,连拜神都不会。老妇人拉着他的手,教他双手合十,教他鞠躬,教他说“求花神保佑”。
他问她:花神保佑什么?
老妇人说:保佑花开得好,保佑种花的人收成好,保佑看见花的人心情好。
他又问:那我呢?我又不种花。
老妇人笑着摸摸他的头,说:你也是花呀。
他愣住了。
老妇人说: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一朵花吗?有的开得早,有的开得晚,有的开得久,有的开得短。你呀,你也会开的。
谢长宁站在神像前,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那句话,不是他第一次说。
五百年前,他对那个少年说:百花都开了,你也该开。
可更早的时候,也有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你也会开的。”
那个老妇人,早就告诉他了。
风惊浪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想起什么了?”他问。
谢长宁转过头,看着他。
“想起有人也跟我说过,”他说,“你也会开的。”
风惊浪愣了一下。
谢长宁继续说:“就是那个老妇人。我住在这里的时候,她跟我说的。”
风惊浪看着他,目光动了动。
“后来呢?”他问,“你开了吗?”
谢长宁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开了吧。”
风惊浪看着他,忽然笑了。
“开了。”他说。
谢长宁挑眉。
风惊浪指着自己:“我。不就是你开的吗?”
谢长宁愣住了。
风惊浪笑得眉眼弯弯:“你说让我开,我就开了。开成这个样子。你说,算不算开了?”
谢长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算。”他说。
两人站在残破的神像前,对着笑。
殿外有风吹进来,吹得屋顶的破洞呜呜响。可那声音听在耳朵里,竟也不觉得凄凉,只觉得像是在唱歌。
谢长宁走到神像后面,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向后院。
他推开那扇门。
后院更破,墙塌了一半,地上长满了荒草。可院子角落里,有一间小小的厢房,还立着。
谢长宁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褥早已烂成灰,桌子也歪了,椅子缺了一条腿。
可谢长宁认得这里。
这就是他住了三个月的地方。
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床板硬得很,一坐下去就嘎吱作响。可他想起来,那时候能睡在这样的床上,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风惊浪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看着谢长宁坐在那张破床上,看着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那画面很安静,安静得让他不忍心打扰。
谢长宁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她每天给我做饭。”他说,“很简单的饭,粥,咸菜,有时候有一个鸡蛋。她把鸡蛋给我,说自己不爱吃。”
风惊浪听着。
“我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谢长宁继续说,“她说,因为她女儿也像我这么大,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很久没回来看她。”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她女儿早就死了。她骗我的。”
风惊浪的心口又疼了一下。
谢长宁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她埋在哪里吗?”
风惊浪摇头。
谢长宁站起来,走出厢房,往后院更深处走去。
后院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有一个小小的土包,长满了荒草,几乎要和地面平了。
谢长宁站在土包前。
“就是这里。”他说。
风惊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人看着那座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坟,沉默了很久。
谢长宁忽然蹲下来,开始拔那些草。
风惊浪愣了一下,也蹲下来,帮他拔。
两个人拔了很久,把那座坟上的草拔得干干净净。坟不大,矮矮的一个土包,已经快被岁月夷平了。可拔掉草之后,还能看出坟的形状。
谢长宁看着那座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婆婆,”他说,“我来看你了。”
风惊浪的手顿了顿。
谢长宁继续说:“当年你收留我,给我地方住,给我东西吃。你说我是一朵花,会开的。”
他顿了顿。
“我现在开了。”他说,“你看。”
风惊浪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谢长宁站起来,对着那座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风惊浪也站起来,跟着鞠了一躬。
两人站在坟前,风吹过,吹动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谢长宁忽然说:“风惊浪。”
“嗯。”
“你等我五百年,”他说,“我欠你的。”
风惊浪愣了一下,想说什么。
谢长宁没让他说。
“可我也欠别人的。”他继续说,“欠这个婆婆的。欠那些帮过我的人。欠很多人的。”
他看着那座坟,目光平静。
“我记不得他们了。”他说,“可我欠他们的,还在。”
风惊浪没有说话。
谢长宁转过头,看着他。
“你等我的这五百年,”他说,“不是白等的。”
风惊浪愣住了。
谢长宁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让我知道,我等的人,也在等我。”
风惊浪的眼眶红了。
谢长宁继续说:“你让我知道,五百年,不是等给一个空。是等给一个人的。”
他看着风惊浪的眼睛。
“那个人是我。”他说,“你等的是我。我等的是你。”
风惊浪的眼泪落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可眼泪越擦越多。
谢长宁伸出手,轻轻把他拉进怀里。
风惊浪浑身一僵,然后猛地抱住他,抱得死紧。
他把脸埋在谢长宁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可谢长宁知道他在哭。
谢长宁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任他抱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一下,像五百年前接住他时一样轻。
风吹过来,吹动老槐树的叶子,沙沙沙沙。
不知过了多久,风惊浪终于松开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可嘴角却弯着。
“谢长宁。”他叫。
“嗯。”
“婆婆说得对。”他说,“你开了。”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指了指自己:“你看,我。”
谢长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抹去风惊浪脸上的泪痕。
“走吧。”他说。
风惊浪点点头。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转身往外走。
走出后院,走出正殿,走出那道歪斜的门。
门口那块石碑还立在那里,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谢长宁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刻痕。
“花神庙。”他说,“我记住了。”
风惊浪站在他旁边。
“往后,”他说,“我们还能来吗?”
谢长宁想了想。
“能。”他说,“等花开的时候。”
风惊浪点点头。
两人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座破庙静静地立在山坳里,荒草丛生,残破不堪。
可谢长宁知道,那里埋着一个人。
那个人曾经收留过他,给他地方住,给他东西吃,叫他孩子,说他也会开。
他开了。
他带着另一个人来看她了。
那个人,就是他开出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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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山坳,太阳已经偏西。
风惊浪走着走着,忽然问:“谢长宁。”
“嗯。”
“婆婆叫什么名字?”
谢长宁沉默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他说。
风惊浪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谢长宁忽然开口。
“可我记得她的样子。”他说,“记得她笑的样子,记得她叫我孩子的样子,记得她把鸡蛋让给我吃的样子。”
风惊浪听着。
“这就够了。”谢长宁说。
风惊浪点点头。
是啊,这就够了。
记不得名字有什么关系?记得那个人,记得她做过的事,记得她对你的好,就够了。
就像那枝山茶。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可他记得那个眼神,记得那只攥花的手,记得那句“为什么”。
五百年后,他找到了那个人。
这就够了。
风惊浪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谢长宁侧头看他。
风惊浪没看他,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可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高。
谢长宁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
夕阳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前面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可两个人一起走,去哪儿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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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