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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渡口 渡口遇旧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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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村子之后,两人往东走了三日。
这三日里,谢长宁话很少,风惊浪话更少。他们白天赶路,夜里找个避风的地方歇着。风惊浪还是老样子,靠在树上闭目养神,让谢长宁睡。谢长宁说了几次不用守,风惊浪嘴上应着,第二天醒来,人还是在老地方坐着。
第三日傍晚,他们到了一处江边。
江面很宽,水流也急,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对岸隐约能看见一座镇子,炊烟袅袅,灯火初上。
“有渡口。”风惊浪往上游指了指。
谢长宁顺着看去,果然看见一处简易的码头,泊着两三艘渡船。船夫正在收缆绳,看样子是准备收工了。
两人加快脚步走过去。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看见两人走来,停下手中的活计,打量了他们一眼。
“过江?”他问。
谢长宁点头。
船夫又看了看他们——一个青衣文士,一个周身萦着淡淡雾气的俊美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多问,只道:“上来吧。最后一趟了。”
两人上了船。
船不大,勉强能坐下四五个人。船夫撑起篙,小船离了岸,往对江驶去。
江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谢长宁坐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对岸。风惊浪坐在他旁边,目光却一直落在水里,不知在想什么。
船到江心,忽然从下游驶来另一条船。
那条船比他们的船大一些,船头站着几个人,衣着光鲜,像是有些来头。两船交错而过的时候,对面船上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那人的目光落在风惊浪身上,先是随意一扫,然后猛地顿住。他盯着风惊浪看了几息,脸色骤变。
“停船!”他忽然大喊。
船夫吓了一跳,下意识收了篙。两条船都停了下来,在江心晃晃悠悠。
对面那人指着风惊浪,声音都在发抖:“是你!你是——”
他说不出那个名字,可他的脸色已经把一切都说了。
船上另外几个人也看了过来,有人认出风惊浪,脸色刷地白了。有人还不明所以,却被身边的人拉着往后退,一直退到船舱里。
风惊浪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看着对面那些人,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群蚂蚁。
谢长宁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对面。
那人终于缓过一口气,颤声道:“断川妖王!他是断川妖王!”
这一声喊出来,江面上像是炸开了一个惊雷。
另一条船上的人乱成一团,有人想跳江,被人拉住;有人瘫坐在船板上,抖得站不起来;还有人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
“妖王饶命!妖王饶命!”
这边的船夫也听见了。他手里的篙差点掉进江里,脸色煞白,看看对面那些人,又看看自己船上的这位“公子”,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风惊浪还是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第一个认出他的人身上。
那人被这目光一扫,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风惊浪开口了。
“你认识我?”他问,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江面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人抖得更厉害了。他想说不认识,可刚才那一声已经喊了出来。他想说认识,可又怕说了会被杀。他张着嘴,脸憋得通红,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风惊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人看见这个笑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了下去。
“三百年了。”风惊浪说,“我还以为你死了。”
那人浑身一颤。
风惊浪继续说:“当年你跟着你师父来杀我,你师父死了,你跑了。我找了你好几年,没找到。原来是躲到这儿来了。”
那人的脸已经没了血色。
“妖王饶命!”他终于喊出声来,声音凄厉得像杀猪,“当年是我有眼无珠,是我该死!求妖王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
他还要再说,旁边的人却拼命拉他,示意他别说了。
风惊浪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面上静得可怕。只有水声,风声,还有那人急促的喘息声。
谢长宁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风惊浪的侧脸,看着那张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神情。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厌恶。
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谢长宁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
疲惫。
像是见得太多了,杀得太多了,早就麻木了。像是这些人的恐惧、求饶、磕头,对他来说,和江里的浪花没什么区别。
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不值得多看一眼。
风惊浪收回目光,看向船夫。
“走吧。”他说。
船夫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风惊浪又说了一遍:“走。过江。”
船夫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撑起篙。小船缓缓移动,往对岸驶去。
身后那条船上,那些人还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活下来了。
直到小船驶出很远,才有人敢出声。
“他……他居然没动手?”
“妖王转性了?”
“别说了!快走!”
那条船慌慌张张地驶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小船上,风惊浪还是那样坐着,看着水面。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问:“那个人,你找了很久?”
风惊浪点头:“两三年。”
“找到了,为什么不动手?”
风惊浪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动了。”他说,“太累了。”
谢长宁没说话。
“以前觉得,杀一个少一个,总有一天能杀完。”风惊浪说,声音很轻,“后来发现,杀不完的。杀了这一批,下一批又来。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徒弟,他们的孙子,一代一代,永远杀不完。”
他抬起头,看向对岸渐近的灯火。
“我不想再杀了。”他说。
谢长宁看着他。
江风吹起他的发丝,露出那张俊美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谢长宁看得出,他说的是真的。
他不想再杀了。
可那些人不会放过他。
他们是妖王,他是断川妖王,他是传说中屠过三城、杀过无数人的万妖之王。这个名号会跟着他一辈子,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认出他,都会有人怕他,都会有人想杀他。
他可以不再杀人。
可那些人不会因此就不再怕他。
谢长宁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风惊浪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谢长宁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渐近的渡口。
“到了。”他说。
船靠了岸。
两人下了船,往镇子里走去。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和客栈。正是晚饭时分,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他们走进镇子的时候,很多人看了过来。
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特别,只是因为他们生得好看。一个青衣文士,一个俊美公子,走在这土里土气的镇子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有人多看了几眼,有人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认出风惊浪是谁。
风惊浪低着头,走得很安静。
谢长宁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
他们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谢长宁正要进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
一群人从街那头涌过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绸衫,像是有些身份。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手里都拿着棍棒。
那群人冲到他们面前,把两人围住了。
中年男子盯着风惊浪,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丝疯狂的兴奋。
“就是他!”他指着风惊浪,声音都在发抖,“他就是断川妖王!我弟弟当年就是死在他手上!”
周围的行人听了,轰的一声散开,躲得远远的。
家丁们握紧了手里的棍棒,却没人敢上前。
风惊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中年男子。
他认出了这张脸。和三百年前那个跪在地上求饶的人,有几分相似。
“你是他哥哥?”他问。
中年男子咬牙:“是!”
风惊浪点点头,没再说话。
中年男子被他这平静的态度激怒了,大喊道:“你还敢来这儿!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喊得很大声,可他的脚一步都没往前迈。
家丁们也没人敢动。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
谢长宁站在风惊浪旁边,看着这些人。
他看着他们眼中的恐惧,看着他们握紧又松开的拳头,看着他们明明怕得要死却不得不站在这里的狼狈。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长宁站在风惊浪身前,面对着那十几根棍棒,面对着那个愤怒又恐惧的中年男子。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他杀的人,我替他偿。”
风惊浪整个人僵住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谢长宁看着那个中年男子,一字一句道:“你弟弟的命,你想讨回去,找我。他杀过多少人,我替他背。你要报仇,冲我来。”
中年男子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风惊浪伸出手,拉住谢长宁的袖子。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发紧,哑得厉害。
谢长宁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不想再杀了。那就我来。”
风惊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看着谢长宁的背影,看着那道挡在自己身前的青色身影,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五百年了。
从来没有人挡在他前面。
从来没有人说过“我替你”。
从来没有人愿意替他背那些血债。
那些人只会在背后指着他,说他是杀人如麻的妖王;只会在他面前磕头求饶,求他饶命;只会在他转身之后,继续恨他、怕他、想杀他。
从来没有人站到他身前。
从来没有人。
风惊浪攥着谢长宁袖子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中年男子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愤怒,恐惧,困惑,最后化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看着谢长宁,问:“你是他什么人?”
谢长宁想了想。
“救他的人。”他说,“五百年前救的,现在还救。”
中年男子愣住了。
他看着谢长宁的眼睛,那里面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他又看向风惊浪。
那个杀人如麻的妖王,此刻站在那里,眼眶红着,攥着身前那人的袖子,像个无措的孩子。
中年男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带着十几个人,拿着棍棒,来给弟弟报仇。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两个人,一个愿意替对方偿命,一个攥着对方的袖子抖成这样——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久到家丁们手里的棍棒慢慢垂了下来。
中年男子终于开口。
他问:“他真的不杀了?”
谢长宁点头:“他不杀了。”
中年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一挥手。
“走。”
家丁们如蒙大赦,跟着他快步离去。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街上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仿佛刚才那场对峙,只是一场小小的闹剧。
谢长宁转过身,看着风惊浪。
风惊浪还攥着他的袖子,眼眶还红着,整个人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谢长宁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又抬头看他。
“松手,”他说,“进去吃饭。”
风惊浪没松。
谢长宁也不催,就那样站着,任他攥着。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街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久到客栈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风惊浪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方才说的,”他问,“是真的吗?”
谢长宁看着他。
“哪一句?”
风惊浪张了张嘴,想问“替我偿”那句,又问不出口。
谢长宁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是真的。”他说。
风惊浪的眼眶又红了。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他反手握住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把那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自己掌心里。
“进去吃饭。”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这些。”
风惊浪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
灯光落在谢长宁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温柔极了。
风惊浪忽然觉得,这五百年,好像也没那么长。
他点了点头。
两人进了客栈。
身后,街上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连成一条温暖的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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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