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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炊烟又起 离村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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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宁喝完那碗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把碗放到桌上,推门出去。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墙茅屋,鸡鸣狗吠,炊烟袅袅。可谢长宁看着,总觉得和三天前刚来时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
他沿着村中的土路往前走,一路上遇见好几个村民。他们都笑着跟他打招呼,问谢先生早,问谢先生昨夜睡得好不好,问谢先生早饭吃了没有。谢长宁一一应着,脚步却没停。
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杏树下,站住了。
风惊浪在那儿。
他背对着谢长宁,蹲在地上,面前围着那几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女孩正趴在他膝盖上,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其他几个孩子也挤在他身边,一个个伸着脖子往他手里看。
谢长宁走近了几步,看清了。
风惊浪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正在编什么东西。那竹条在他指尖翻飞,一绕,一穿,一拉,就编出一个小巧的笼子。编完了,他又从怀里掏出一片叶子——不知是什么叶子,翠绿翠绿的——卷成一个小筒,塞进笼子里。
他把笼子递给最小的那个女孩。
“拿着。”他说。
女孩接过来,对着太阳看,忽然惊喜地叫起来:“里面有一只虫子!”
谢长宁也看见了。那叶子卷成的小筒里,果真有一只小小的虫子,通体翠绿,趴在叶子上,一动不动。
“这是纺织娘。”风惊浪说,“晚上会叫,叫得像纺线一样。”
女孩捧着笼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它会一直陪着我吗?”
风惊浪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旁边的男孩抢着道:“当然会!神仙哥哥给的,肯定能活一百年!”
“一千年!”
“一万年!”
孩子们又闹起来,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风惊浪被他们吵得有些无奈,嘴角却弯着,没有半点不耐烦。
谢长宁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阳光落在风惊浪身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落在他被孩子们扯得皱巴巴的衣角上。
他看见风惊浪低头看着那个捧着纺织娘的女孩,眼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呢?
谢长宁想了想。
叫“舍不得”吧。
“谢先生来了!”
不知是哪个孩子眼尖,喊了一声。几个孩子齐刷刷转过头来,看见谢长宁,又一窝蜂跑过来,把他围住。
“谢先生,你看神仙哥哥给我编的!”
“谢先生,我的更大!”
“谢先生,神仙哥哥说明天教我们用水画画!”
谢长宁被他们围着,低头看着那些举到他面前的小玩意儿——竹编的小笼子、水做的小花、用草叶折的小船——一个个都笨拙又认真,带着孩子们特有的炫耀。
他抬起头,看向风惊浪。
风惊浪已经站起来了,正往这边看。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谢长宁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今天走?”风惊浪问。
谢长宁点头。
风惊浪没说话。
孩子们听见了,顿时闹起来。
“谢先生要走?”
“神仙哥哥也要走?”
“不要走嘛!”
最小的那个女孩抱住风惊浪的腿,仰着脸看他,眼眶已经红了。
风惊浪低头看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谢长宁蹲下来,与那女孩平视。
“我们要去办一些事。”他说,声音很轻,很温和,“办完了,再来。”
女孩看着他,又看看风惊浪,嘴巴瘪了瘪。
“真的会来吗?”
谢长宁点头。
女孩松开风惊浪的腿,跑回家去了。
其他孩子也被大人陆续叫走。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睛红红的,却都没有哭出来。
村口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棵老杏树,和树下的两个人。
风惊浪站在那儿,看着孩子们跑远的背影,没有说话。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问:“舍不得?”
风惊浪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一点。”
“那为什么不说?”
风惊浪转过头来看他,那眼神里有谢长宁看不太懂的东西。
“说了有什么用?”他说,“我又不能留下。”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夜他说过的话。
“想过长大以后,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种几亩地,养几只鸡,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后来那些人来了,杀了我全家。”
“那些想过的东西,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谢长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了握风惊浪的手腕,然后松开。
“走吧。”他说。
两人回到小屋,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谢长宁只有一身换洗的衣服,风惊浪什么也没有。他们把屋子打扫干净,把借用的被褥叠好放回柜子里,把门窗关好。
谢长宁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天的小屋。
很破,很小,很旧。
可他觉得,这是他很久很久以来,住得最踏实的地方。
李伯一家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李伯的婆娘手里提着一个包袱,看见他们来,忙迎上去,把包袱往谢长宁手里塞。
“谢先生,一点干粮,路上吃。”她说,眼眶红红的,“还有几个煮鸡蛋,给那位……那位公子吃。”
风惊浪站在旁边,听见“公子”两个字,愣了一下。
谢长宁看了他一眼,接过包袱。
“多谢。”他说。
李伯走上前,拉着谢长宁的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憋出一句:“谢先生,保重。”
谢长宁点头。
村民们渐渐聚拢过来,站在村口那棵老杏树下,看着他们。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
谢长宁和风惊浪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他们回过头。
最小的那个女孩跑过来,跑到风惊浪面前,仰着脸看他。
风惊浪低下头,看着她。
女孩手里攥着那个竹编的小笼子,笼子里那只纺织娘还在。她看了风惊浪很久,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
“神仙哥哥,”她问,“你还来吗?”
风惊浪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看着那张仰起来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含着泪却拼命忍着不落下来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四百年,五百年。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还来吗?
从来没有人期待他回来。
他杀人,被人杀,杀更多的人,被人更怕。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留下的都是恐惧和咒骂。没有人问他还来不来,所有人都盼着他永远别来。
可这个孩子问他:你还来吗?
她抓着他的衣角,眼睛里全是期盼。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来。
他活了五百年,从来没有“回去”过。他去过的地方,从不回头。他杀过的人,从不后悔。他走过漫长的岁月,身后空无一人,前面也空无一人。
所以他不知道。
他不敢承诺。
他怕承诺了,做不到。
他怕说“会来”,然后五百年都不来。
他怕这个孩子也像他自己一样,等一个人,等到地老天荒,等到绝望。
他看向谢长宁。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可他看向谢长宁。
谢长宁对上他的目光。
然后谢长宁蹲下来,看着那个女孩。
“会来的。”他说。
女孩眼睛一亮。
风惊浪愣住了。
谢长宁继续说:“他答应你的事,从来都做得到。”
他抬头看了一眼风惊浪,又低头看着女孩。
“那朵花还在吗?”
女孩使劲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朵水花——已经干了,可她还小心翼翼地包在一块布里,贴身放着。
谢长宁点点头。
“那就等他来。”他说,“他一定会来的。”
女孩看看他,又看看风惊浪。
风惊浪还愣着。
女孩忽然笑了,松开他的衣角,后退一步。
“那我等你们!”她说,“等杏花开的时候,我在这里等你们!”
她说完,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使劲挥了挥手。
然后跑远了。
风惊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长宁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走了。”他说。
他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人跟上来。
他回过头。
风惊浪还站在那儿,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震惊,有茫然,有一点点的亮光,还有一点点的害怕。
“你……”风惊浪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谢长宁看着他。
“你会来的。”他说。
“为什么?”
谢长宁想了想。
“因为你等了五百年。”他说,“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风惊浪怔住。
“能等五百年的人,”谢长宁说,“答应的事,不会做不到。”
风惊浪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谢长宁没再多说,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风惊浪跟了上来。
与他并肩。
村口那棵老杏树在晨光里静静地站着,枝头光秃秃的,可谢长宁忽然觉得,那些看不见的花苞,正在悄悄孕育着什么。
等花开的时候。
他们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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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村子,上了山道。
走了一会儿,风惊浪忽然开口。
“你方才,”他说,“替我答了。”
谢长宁“嗯”了一声。
风惊浪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怎么知道我想来?”
谢长宁没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了风惊浪一眼。
那眼神很淡,却像什么都说了。
风惊浪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他问。
谢长宁转回头去,看着前方的山路。
“你送她们水花,编笼子,做纺织娘。”他说,“你看着她们笑的时候,眼里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谢长宁想了想,说了两个字。
“想要。”
风惊浪愣住了。
“你羡慕她们。”谢长宁说,“羡慕她们可以留在那里,可以长大,可以过你曾经想过的那种日子。”
风惊浪没说话。
“你想留下。”谢长宁说,“又不敢留下。”
风惊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怕。”
谢长宁没问怕什么。
他知道。
怕被留下的是自己,怕最后还是要走,怕那些孩子长大后忘了他,怕那些承诺到头来只是一句空话。
他活得太久了,见得太多了。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什么东西会碎,什么东西留不住。
“可你替我答了。”风惊浪说,“说我会来。”
谢长宁点点头。
“我会来的。”风惊浪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他说,“你说了,我就会来。”
谢长宁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风惊浪的手腕。
那只手腕很凉,可握在他掌心里,慢慢暖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走着。
山道弯弯曲曲,不知通向哪里。身后那座小村庄越来越远,最后隐没在山坳里,看不见了。
只有炊烟还看得见。
一缕一缕,从山坳里升起来,飘散在蓝得不带一丝杂质的天空里。
风惊浪回头看了一眼。
谢长宁也看了一眼。
然后他们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炊烟还在身后飘着,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们和那个地方连在一起。
等花开的时候。
他们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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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