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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炊烟 村中暂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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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宁原本打算第二天就走。
可李伯不让。
“谢先生,您救了咱们村五个娃娃,就这么走了,让咱们心里怎么过意得去?”李伯拉着他的袖子,眼眶又红了,“好歹住几日,让孩子们给您磕个头,让大伙儿好好谢您一回。”
谢长宁看了看旁边的风惊浪。
风惊浪正蹲在村口那棵老杏树下,看着几个孩子围着他玩。最小的那个——昨晚他抱下山的小女孩——正揪着他的袖子,往他手心里放什么东西。
谢长宁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风惊浪低着头,神情专注,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那就再住两日。”他说。
李伯大喜,忙张罗着给他们安排住处。
村子小,空屋子不多,最后腾出来的是村尾一间废弃的老屋。屋子不大,只有一间房,一张床。李伯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道:“委屈二位了,这屋子破是破了点,可好歹干净。床也够大,挤一挤能睡下。”
谢长宁想说不用,他可以打地铺,话还没出口,风惊浪已经点头道:“够了。”
李伯走后,谢长宁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风惊浪。
风惊浪一脸坦然,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你睡床。”他说,“我不用睡。”
谢长宁想起在山神庙那夜,他也是坐在门口守了一整夜。
“你不累?”
“妖不用睡。”风惊浪道,“坐着就行。”
谢长宁没再说什么。
两人安顿下来,已经是下午。谢长宁坐在屋里歇着,风惊浪说出去走走,便出了门。
谢长宁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笑声。
是孩子们的笑声,脆生生的,像一群小鸟在叫。他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屋子后面有一片空地,几个孩子正在那儿玩。风惊浪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画着什么。孩子们围着他,一个个伸着脖子看,看得入神。
谢长宁推开后门,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风惊浪在地上画的是一只兔子。那兔子画得活灵活现,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耳朵,还有一撮小尾巴。画完了,他指尖凝出一点水光,往那兔子身上一点——地上的水迹竟自己动了起来,那只兔子像是活了一样,在地上蹦蹦跳跳。
孩子们惊呼起来,拍着手又笑又叫。
“神仙哥哥好厉害!”
“再画一个!再画一个!”
风惊浪被他们围着,脸上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却又真的拿起树枝,又画了一只小猫。画完再一点,那小猫也活了,追着兔子跑。
孩子们追着那两只水迹化成的兔子和小猫,满院子跑,笑得前仰后合。
最小的那个女孩跑累了,扑到风惊浪腿上,仰着脸问:“神仙哥哥,你还会画什么呀?”
风惊浪低头看她,想了想,又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朵花。
那花画得很简单,只有几片花瓣,一根细茎。可当他点上去的时候,那花竟慢慢开放了——从花苞到绽放,一瓣一瓣,全在孩子们眼前完成。
小女孩看得眼睛都直了。
“好漂亮!”她蹲下去,伸出手想摸,又怕摸坏了,缩回来,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朵水花。
那花在她指尖轻轻一颤,散成一滩水迹。
小女孩愣了一下,抬头看风惊浪,嘴巴瘪了瘪,像是要哭。
风惊浪忙蹲下来,说:“别哭,我再给你画一朵。”
他又画了一朵,这次画得更大,花瓣更多。画完了,他没有让那花活起来,只是伸手折了一根旁边的草茎,用指尖凝出的水丝把那一整朵水花从地上“揭”起来,黏在草茎上,做成了一朵透明的、会微微颤动的“花”。
他把那根草茎递到小女孩面前。
“送给你。”他说。
小女孩接过那朵水花,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穿过那层薄薄的水膜,折射出七彩的光,像一颗会发光的宝石。
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谢谢神仙哥哥!”
其他孩子见了,也围上来要。风惊浪被缠得没法,只好一个一个画,一个一个“揭”,给每个孩子做了一朵水花。
谢长宁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风惊浪蹲在孩子堆里,耐心地画着,耐心地解释着“这个不会化”“你小心拿着”“别捏太紧”,看着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看着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里那些透明的花瓣上——
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人,是五百年的妖王。
是抬手能斩食人藤、翻手能灭夜魇的存在。
是传说中屠过三城、杀过无数人的万妖之王。
可此刻他蹲在这里,被一群孩子围着,认认真真地给他们做水花,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涩——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却拼命想做得好一点。
谢长宁走过去。
孩子们看见他,纷纷喊“谢先生”。风惊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像是做了什么傻事被人撞见了。
“你……”他刚开口。
最小的那个女孩已经跑到谢长宁面前,举起手里的水花给他看。
“谢先生你看!神仙哥哥给我的!”
谢长宁低头看了看那朵水花,又看了看她笑得像朵花似的小脸,点点头。
“好看。”他说。
女孩更开心了,举着花跑回孩子堆里,继续炫耀。
风惊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谢长宁身边。
“无聊,”他说,“打发时间。”
谢长宁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
“回去吗?”他问。
风惊浪点点头。
两人往回走。身后孩子们的欢笑声越来越远,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飘散在橘红色的晚霞里。
晚饭是在李伯家吃的。
村里没什么好东西,可李伯的婆娘还是想方设法弄了几个菜:一碗炖鸡蛋,一盘炒野菜,一碟腌萝卜,还有半只鸡——那是李伯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炖汤。
谢长宁看着那碗鸡汤,没动筷子。
李伯的婆娘把汤往他面前推:“谢先生,您喝,您救了我家小孙女的命,这算什么。”
谢长宁摇摇头,把汤推到风惊浪面前。
“你喝。”他说。
风惊浪愣了一下:“我不用吃东西。”
“喝。”
风惊浪看了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李伯的婆娘看着,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谢长宁和风惊浪回到那间小屋,点上油灯,屋里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谢长宁坐在床沿,看着风惊浪。
风惊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看什么?”
“你今天,”谢长宁说,“跟那些孩子玩得很好。”
风惊浪别过脸去:“没有。”
“我看见你给他们做水花了。”
风惊浪没说话。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问:“你喜欢孩子?”
风惊浪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讨厌。”
“以前也这样过吗?”
“什么样?”
“跟人这样相处。”谢长宁说,“像今天这样,被人围着,被人喜欢。”
风惊浪垂下眼。
油灯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许多。可他的眼神却黯了黯。
“没有。”他说,“从来没有。”
谢长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风惊浪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色。月亮还没升起来,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灯火,星星点点。
“我小时候,”他开口,声音很轻,“也想过。”
谢长宁静静地听。
“想过有爹娘疼,有兄弟姐妹一起玩,过年能吃顿好的,病了有人照顾。想过长大以后,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种几亩地,养几只鸡,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他顿了顿。
“后来那些人来了,杀了我全家。我娘护着我,让我跑。我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我跑的方向。”
谢长宁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风惊浪说,“那些想过的东西,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屋子里很静。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忽儿长,一忽儿短。
谢长宁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风惊浪没动,只是看着窗外。
谢长宁在他旁边坐下,与他并肩。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是你知道的那样。”风惊浪说,“逃,被追,杀人,被杀。一个人活了五百年,什么都有了,可那些想要的,反而更没有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谢长宁。
“你知道吗,”他说,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却没有平时的痞气,只有一点疲惫,“我以前想过很多次,如果我不是妖,如果那些事没有发生,我会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风惊浪想了想。
“大概就是今天那样吧。”他说,“蹲在地上给孩子画画,被人围着叫哥哥。晚上回家,家里有人等着,桌上有一碗热汤。”
他说完,笑了笑,像是在笑自己傻。
“想这些干什么,”他说,“都过去了。”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风惊浪一愣,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今天那碗汤,”谢长宁说,“你没喝完。”
风惊浪抬起头,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谢长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明天还有。”
风惊浪怔住。
“李伯说了,明天杀鸡。”谢长宁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家还有一只公鸡,本来要留着打鸣的,非要杀给我们吃。我拦了,没拦住。”
风惊浪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所以,”谢长宁说,“有人等你回去喝汤的。”
风惊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长宁握紧了他的手。
“过去的事,改变不了。”他说,“往后的事,还能选。”
风惊浪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谢长宁的手很暖,不像他的手,永远是凉的。
“往后,”风惊浪的声音有些哑,“你还在吗?”
谢长宁没回答。
他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整个村子都活了过来,狗叫声、人语声、孩子的笑声,混成一片温暖的嘈杂。
风惊浪忽然想起自己很多很多年前想过的那种日子。
平平淡淡,有人等着,有一碗热汤。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谢长宁看着窗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安静又温柔。
风惊浪忽然觉得,那种日子,好像也没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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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谢长宁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而且——他低头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躺到了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
风惊浪不在屋里。
敲门声还在响。谢长宁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那个最小的女孩,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粥。
“谢先生!”她仰着脸,笑得眼睛弯弯的,“奶奶让我来送早饭!”
谢长宁接过碗,低头看她。
“那个……”女孩往屋里探了探头,“神仙哥哥呢?”
“在外面吧。”谢长宁说。
女孩点点头,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大声说:“谢先生,神仙哥哥昨天给我做的花,我放在枕头边上了!今天早上还在!”
说完,跑了。
谢长宁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跑远。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热气腾腾的,上面还飘着几片葱花。
他想起昨夜风惊浪说的话。
“家里有人等着,桌上有一碗热汤。”
他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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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