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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杏花村 两人离开落 ...


  •   离开落英谷的时候,太阳刚刚落山。

      谢长宁走在前面,风惊浪跟在后面半步远,不远不近,刚好能挡住从谷口灌进来的夜风。谢长宁没回头,却总觉得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温温的,软软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

      “你看什么?”他终于忍不住问。

      风惊浪在后头笑了一声:“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哪里都好看。”风惊浪的语气里带着点痞气,“五百年没看了,多看几眼补回来。”

      谢长宁没接话,脚步却放慢了一点。

      风惊浪跟上来,与他并肩走着。

      “往哪儿走?”他问。

      谢长宁想了想:“往东。那边有个村子,我以前路过,村里人有恩于我。既然现在无事,想去看看。”

      风惊浪点头:“好。”

      谢长宁侧头看他一眼:“你不问是什么恩?”

      “你想说自然会说。”风惊浪道,“不想说就不说。”

      谢长宁没再说话。

      两人沿着山道往东走,月亮从山背后升起来,照得路上一片银白。走着走着,谢长宁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气。

      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可他曾经是掌花天官,对气味最是敏感。那不是野兽的腥,也不是腐烂的腥——是血。

      他停下脚步。

      风惊浪也停了。

      “闻到了?”风惊浪问。

      谢长宁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往东走去。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山坳里出现了一个村落。

      那就是谢长宁说的村子。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村口种着一棵老杏树。此刻正是杏花开的时节,那树应该开满粉白的花才对。

      可谢长宁看见的,是一树光秃秃的枝丫。

      没有花。一片花瓣都没有。

      村口静得出奇。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人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口挂着的灯笼也没点,整座村子黑黢黢的,像一座坟。

      风惊浪皱起眉:“有妖气。”

      谢长宁往村里走去,却被风惊浪拉住了手腕。

      “我走前面。”风惊浪说。

      他没等谢长宁回答,已经迈步进了村。

      谢长宁看着他的背影,跟上。

      两人沿着村中那条土路往里走,两边是低矮的土墙茅屋,门窗都关得死死的。走到村子中央,有一户人家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拼命朝他们挥,示意他们快躲进去。

      风惊浪脚步不停,径直走到那扇门前。

      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布满血丝,满是惊恐。那眼睛看清来人,又看清风惊浪周身萦绕的淡淡雾气,瞳孔猛地一缩,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风惊浪抬手,轻轻叩门。

      “开门。”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门里,“我是来帮忙的。”

      门内没有动静。

      谢长宁走上前,开口道:“李伯,是我。”

      门内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是……是谢先生?”

      “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老眼往外看了看,确认了谢长宁的脸,这才把门打开。

      一个白发老者站在门内,手里还攥着一把柴刀,抖得厉害。他一看见谢长宁,眼眶就红了。

      “谢先生,您怎么来了?”他一把拉住谢长宁的袖子,“快走,快走!这村子不能待了!”

      谢长宁扶住他:“出什么事了?”

      李伯往门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谢长宁身后的风惊浪,压低了声音道:“有妖物!三天前开始,一到夜里就来,见人就抓!已经抓走五个娃娃了!”

      谢长宁眉头一皱。

      “什么妖物?”

      “不知道,没人看清过。”李伯的声音抖得厉害,“只知道是一团黑影,来无影去无踪。前天夜里,我家隔壁老陈家的孙子,才六岁,就在院子里玩,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他娘追出去,只看见一团黑烟往山上飘去,追都追不上。”

      他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谢先生,我知道您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您行行好,救救那些娃娃吧!”

      谢长宁拍了拍他的手背,转头看向风惊浪。

      风惊浪站在门口,望着村后的山头,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感觉到了?”谢长宁问。

      风惊浪点头:“山上有个洞,妖气很重。”

      “能对付吗?”

      风惊浪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微微一扬,那笑容里带着点傲气。

      “五百年道行的妖王,”他说,“对付个小妖,还用问能不能?”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弯成很好看的弧度。

      “走吧。”他说。

      风惊浪却摇了摇头。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我去就行。”

      谢长宁挑眉:“怕我拖后腿?”

      风惊浪被噎了一下,忙道:“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风惊浪看着他,忽然有些无奈地笑了。

      “我怕你受伤。”他说,“上次废园里,你被藤蔓缠住,我看着就……不想再看第二次。”

      谢长宁愣了一下。

      他看着风惊浪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我跟你去。”他说,“不是去拖后腿,是去帮忙。那些娃娃需要人带回来,你一个人抱不了五个。”

      风惊浪想了想,点头。

      “那你在后面,”他说,“别离我太远。”

      谢长宁“嗯”了一声。

      两人出了村子,往后山走去。

      李伯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老泪纵横。

      后山不高,却陡得很。风惊浪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不时回头看一眼谢长宁。谢长宁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时不时转过来确认他安全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人,是真的把他当成了易碎的瓷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腰处出现了一个洞口。

      那洞不大,约莫一人高,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若不是风惊浪指出来,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个洞。洞口的藤蔓已经枯死了,黑黢黢的,像烧焦的骨头。

      妖气就是从洞里飘出来的。

      浓得化不开。

      风惊浪抬手,示意谢长宁停下。

      他自己走到洞口,侧耳听了一会儿。

      洞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又像是有什么在哭。仔细听,是孩子的哭声,闷闷的,被什么捂住了嘴。

      “还活着。”风惊浪回头,压低声音对谢长宁说。

      谢长宁松了口气。

      风惊浪转过身,对着洞口,抬起手。

      他掌心里凝出一团水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像一颗小太阳。他一挥手,那团水光飞进洞中,把整个洞照得如同白昼。

      洞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

      那声音刺耳极了,像指甲划过石板,听得人头皮发麻。下一刻,一团黑影从洞里冲出来,直扑风惊浪。

      风惊浪动都没动。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一握。

      那团黑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悬在半空,拼命挣扎,却挣不脱。水光映照下,谢长宁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却又长着人的脸,脸上满是褶皱,嘴咧到耳根,露出一排森森的尖牙。

      “夜魇。”风惊浪道,“专吃小孩的梦,吃久了就连人也一起吃。”

      那夜魇挣扎得更厉害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咒骂。

      风惊浪看向谢长宁:“怎么处置?”

      谢长宁走上前,看着那东西。

      “那些孩子呢?”他问。

      夜魇的眼珠转了转,往洞里看了一眼。

      谢长宁明白过来,抬脚往洞里走。

      风惊浪跟上去,那团水光一直悬在他们头顶,把洞里照得亮堂堂的。洞不深,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尽头的角落里,蜷缩着五个孩子,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只有三四岁。他们挤在一起,浑身发抖,看见光,看见人,却不敢出声,只是拼命往角落里缩。

      谢长宁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别怕,”他说,“我们来接你们回家。”

      最小的那个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汪汪的。

      “真的吗?”她问,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

      谢长宁点头,伸出手。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谢长宁把她抱起来,转身往外走。

      风惊浪站在洞口,看着他抱着孩子走出来,眼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我来抱几个。”他说。

      谢长宁把怀里的小女孩递给他,又回去抱了一个。风惊浪单手接住那孩子,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只夜魇。

      那小女孩趴在他肩上,偷偷看他,忽然说:“你是神仙吗?”

      风惊浪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看。

      风惊浪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嗯”了一声。

      小女孩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神仙哥哥好厉害!”她说。

      风惊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谢长宁抱着另一个孩子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看着风惊浪那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看着那孩子趴在他肩上笑得开心,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软软的。

      像是什么东西化开了。

      他想起风惊浪说过,他十五岁之前被人追被人打,被人当畜生一样对待。他想起风惊浪说,从来没有人对他好过。

      那这个趴在妖王肩上笑的孩子,是他五百年里,第一个敢这样亲近他的人吗?

      谢长宁走过去,与他并肩。

      “走了。”他说。

      风惊浪点头,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已经快睡着的小女孩,又看了看谢长宁。

      “你方才,”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笑什么?”

      谢长宁一愣:“我笑了吗?”

      “笑了。”风惊浪看着他,“笑得还挺好看的。”

      谢长宁没接话,抱着孩子往山下走。

      风惊浪跟上去,那团水光还悬在他们头顶,照得下山的路亮堂堂的。

      身后,那只夜魇被水光凝成的绳索捆着,拖在地上,呜呜地叫。

      没人理它。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李伯和几个胆大的村民一直等在村口,看见他们抱着孩子下来,一个个眼泪都下来了。他们接过孩子,千恩万谢,恨不得给两人跪下。

      谢长宁把人扶住,说不用。

      风惊浪站在一旁,把那只夜魇随手扔在地上。

      “这东西,”他说,“你们想怎么处置?”

      村民们看着那团缩成一团的黑影,又是害怕又是愤怒。有胆大的拿起锄头就要砸,被谢长宁拦住了。

      “我来吧。”他说。

      他走到夜魇面前,蹲下来。

      那东西抬起头,用那张扭曲的人脸看着他,眼里满是惊恐。

      谢长宁看了它一会儿,开口问:“你吃孩子,多久了?”

      夜魇呜呜地叫,说不出话。

      “五十年?”谢长宁替它答,“一百年?”

      夜魇缩了缩。

      谢长宁站起身,退后一步。

      “你来。”他对风惊浪说。

      风惊浪走上前,低头看着那东西。

      “杀了吗?”他问。

      谢长宁想了想:“送走吧。送远一点,让它再也找不到这里。”

      风惊浪点头。

      他抬手一挥,那团水光裹着夜魇,往天边飞去,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晨曦里。

      天亮了。

      村民们围上来,拉着谢长宁的手,非要留他们吃饭。谢长宁推辞不过,只好留下。

      村头的老杏树下,摆了一张矮桌,几碗热粥,一碟咸菜。孩子们已经睡下了,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劫后余生,又是哭又是笑。

      风惊浪坐在谢长宁旁边,端着粥碗,一口一口慢慢喝。

      他喝得很认真,像是第一次喝粥似的。

      谢长宁侧头看他,忽然问:“你以前喝过粥吗?”

      风惊浪愣了一下,想了想。

      “不记得了。”他说,“做妖之后,不用吃东西。做人那时候……太久了,记不清了。”

      谢长宁没再问。

      他只是把自己碗里那根咸菜夹起来,放进风惊浪碗里。

      风惊浪低头看着那根咸菜,又抬头看他。

      “干什么?”他问。

      谢长宁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没看他。

      “尝尝,”他说,“是甜的。”

      风惊浪把那根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是咸的。

      可他点了点头,说:“嗯,甜的。”

      谢长宁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杏花还没开,可晨光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竟也照出几分暖意。

      远处,孩子们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细细的,脆脆的,像杏花骨朵儿绽开的声音。

      风惊浪端着碗,看着那缕晨光落在谢长宁侧脸上,忽然觉得——

      这五百年,好像也没白等。

      ---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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