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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英 落英谷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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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英谷离那座城并不远。
往西走三十里,翻过两座山头,再穿过一片密林,就到了。
谢长宁跟在风惊浪身后,一路上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握着那只手走了很久,直到出了山,上了官道,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
他想松开,可风惊浪握得更紧了些。
“快到了。”风惊浪说,头也没回。
谢长宁“嗯”了一声,没抽手。
官道两旁种满了山茶树,这个时节不是花期,枝头光秃秃的,只有零零星星几片叶子挂着。可谢长宁看着那些树,总觉得它们应该开满花——红的白的粉的,铺天盖地,落得人满身都是。
他不知道这是自己的记忆,还是自己的错觉。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风惊浪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说。
谢长宁抬起头。
前面是一座山谷,入口很窄,两侧峭壁如削,只留出一条羊肠小道。山谷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风惊浪松开他的手,往谷口走去。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进来吗?”他问。
那语气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一个随时可能反悔的答案。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在山神庙,他问“你怕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迈步跟了上去。
谷口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风惊浪侧身让了让,让他走在前面。谢长宁走过那道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他站住了。
满谷的山茶花,开得像一场盛大的梦。
红的白的粉的紫的,一树挨着一树,一簇挤着一簇,从谷底一直蔓延到半山腰。花瓣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里。风一过,漫天花雨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肩上、发上、眉睫上。
谢长宁站在花雨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来了。
五百年前的花朝节,他就是站在这里,看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往崖壁上攀。那些追兵的喊杀声,箭矢破空的声音,少年闷哼的声音——全都回来了,潮水一样涌进脑子里。
他看见自己御风而起,接住那个少年。
他看见自己折了一枝山茶,递到少年面前。
他听见自己说:“因为今天是花朝节,百花都开了,你也该开。”
他看见少年接过那枝花,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看见自己转身离开。
那是他记忆里最清晰的一个画面——他往前走,身后是漫天花雨,还有一个少年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不知道,那个少年在他身后站了多久。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一直站着,站到天黑,站到花落了一身,站到追兵再来时不得不逃。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逃走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枝花,花瓣被攥烂了,花枝被攥进了肉里,血和花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红的哪是红的。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后来无数次回到这个山谷,站在同一棵山茶树下,往他离开的方向看。一看就是一整天,一看就是很多年。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等了五百年。
谢长宁站在花雨里,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转过身。
风惊浪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隔着漫天的花瓣,安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期待,有忐忑,有欢喜,还有一点点害怕。
害怕什么?
谢长宁忽然明白了。
害怕他想起来了,又走了。
害怕他想起来了,却不认他。
害怕他想起来了,却只当五百年前的事是一场随手之劳,根本不值得一个人用五百年去等。
谢长宁向他走过去。
一步一步,踩在花瓣上,踩出细碎的声响。
风惊浪站在原地,没有动。可谢长宁看见他的手微微攥紧了——攥成拳,又松开,又攥紧,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谢长宁走到他面前,站定。
“我等了你五百年。”风惊浪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知道吗?”
谢长宁点头。
“那你……”风惊浪喉结滚动,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出口。
谢长宁看着他。
这个人,五百年前是个浑身是血、眼神死寂的少年。五百年后,是万妖之王,抬手能斩食人藤,翻手能化雨为刃。可此刻站在他面前,却像个不知该往哪里站的孩子。
谢长宁伸出手。
风惊浪整个人一僵。
谢长宁的手落在他胸口,隔着衣料,按在他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什么东西硬硬的,硌着他的掌心。
“那枝花,”谢长宁说,“你还带着?”
风惊浪低头看了一眼他按在自己胸口的手,又抬头看他,眼里有光在颤。
“五百年,”他说,“没离过身。”
谢长宁把手收回来。
他看着风惊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天你问我,为什么要接住你。”
风惊浪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没有答完。”谢长宁说,“今天答你。”
风惊浪看着他,眼里那点亮光颤得更厉害了,像是随时会碎掉,又像是随时会烧起来。
谢长宁说:“因为你值得。”
风惊浪愣住。
“那天我看见你往崖壁上攀,”谢长宁说,“浑身是伤,中了三箭,还在往上攀。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为什么被追杀,不知道你值不值得救。可你那个往上攀的样子,让我觉得——这个人,应该活下去。”
他顿了顿。
“后来我把花给你,你接过去,攥成那样。我就知道,我没看错。”
风惊浪的眼眶红了。
“你值得。”谢长宁又说了一遍,“五百年前值得,五百年后也值得。风光无限是你,跌落尘埃是你,杀过很多人是你,在我面前小心翼翼也是你。重点是‘你’,不是什么样的你。”
风惊浪的眼泪落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一个活了五百年的妖王,站在漫天花雨里,哭得像个孩子。
谢长宁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个人轻轻揽进怀里。
风惊浪整个人僵住,然后猛地抱住他,抱得死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他把脸埋在谢长宁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可谢长宁知道他在哭。
谢长宁没动。
他就那样站着,任他抱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一下,像五百年前接住他时一样轻。
花瓣落了他们满身。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从谷口移到头顶,又往西斜了一点,风惊浪才慢慢松开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睛还红着,脸上却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哭完了?”
风惊浪别过脸去,不看他。
谢长宁走到那棵老山茶树下——就是五百年前他折花的那一棵——在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
“过来。”他说。
风惊浪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满谷的花。
“这谷里的花,”谢长宁忽然开口,“是你弄的?”
风惊浪沉默了一下,点头。
“每年花朝节,我都来。”他说,“来的时候,谷里还是荒的。我就站在这儿,往你离开的方向看。后来我想,你要是哪天回来,看见这一谷的荒凉,肯定不想多待。”
谢长宁侧头看他。
风惊浪没看他,只看着前方的花海。
“所以我就种花。一年种一点,一年种一点。种了五百年,就种成了这样。”
谢长宁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五百年。
每年种一点。
就为了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风惊浪。”他开口。
风惊浪转头看他:“嗯?”
“要是我今天没来呢?”
风惊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谢长宁的心口又疼了一下。
“那我明年再来。”他说,“后年再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风惊浪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
“不用再等了。”谢长宁说。
风惊浪的眼眶又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反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很紧。
满谷的山茶花还在落,落得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两个人坐在树下,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只有交握的手,越来越紧。
过了很久,谢长宁忽然开口:“那枝花,能给我看看吗?”
风惊浪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枝干枯的山茶。
五百年了,花瓣早已脆得像要碎裂,可颜色还在——那种红,不是花瓣的红,是血浸透了的红。花瓣的边缘已经卷曲,花枝上也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是随时会散掉。
可它还在。
被一个人用妖力封存了五百年,就为了等这一天。
谢长宁接过那枝花,捧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风惊浪。
“我那时候说,让你开给我看。”他说。
风惊浪点头。
谢长宁把那枝花轻轻放回他掌心,把他攥着花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我看到了。”他说。
风惊浪愣住。
谢长宁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开了。开得很好。”
风惊浪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看着那枝被两人共同捧着的花。
五百年。
他等了五百年,就为了等这一句话。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眼里却还有泪光。
“那你……”他问,声音发紧,“以后还走吗?”
谢长宁想了想。
“走是要走的。”他说。
风惊浪的眼神黯了一瞬。
“不过,”谢长宁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笑意,“带上你。”
风惊浪愣住,然后那点亮光从眼底一直烧到脸上,烧得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你说的。”他说。
“嗯。”
“说话算话。”
“算。”
风惊浪忽然笑起来,笑得像个傻子。
谢长宁看着他笑,也笑了。
满谷的花还在落,落在他们肩上、发上、交握的手上。
五百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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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渐渐西沉,把满谷的花染成了金红色。
风惊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又伸手把谢长宁拉起来。
“走吧。”他说。
“去哪儿?”
风惊浪看着他,眼里带着光。
“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他说,“你走前面,我跟着。你走多远,我跟多远。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他顿了顿,笑着补完: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觉得,五百年好像也没那么长。
他迈步往谷口走去。
身后,风惊浪跟上来的脚步声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谢长宁没回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满天的山茶花瓣还在落,落得像一场盛大的祝福。
谷口外,夕阳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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