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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庙 谢长宁随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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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谢长宁放下茶碗,往棚子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巷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映着远处人家的灯火,亮一片暗一片,像打翻了一地的碎银子。
“走吧。”风惊浪站起身,往桌上放了几枚铜板。
那独眼老妇人收了钱,也不看他们,只埋头收拾碗筷。谢长宁跟着风惊浪走出茶摊,巷子里冷得很,雨后的风带着潮气,往人脖子里钻。
“去哪儿?”他问。
风惊浪脚步不停,回头看他一眼:“找个地方过夜。你那废园是回不去了。”
谢长宁没说话。
他知道废园回不去了。食人藤虽退,但那东西盘踞井底多年,没那么容易死。他如今这点微末道行,回去就是送死。
可跟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妖王走,就安全了?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又像看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想把五百年的分量都装进这一眼里。
谢长宁没见过这种眼神。
可他莫名地,不想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往城西走去。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两盏灯笼晃过,是更夫在巡夜。更夫看见他们,愣了一下——一个青衣文士,一个周身萦着淡淡雾气的俊美男子,这组合怎么看怎么怪——可也没多问,只低着头走了。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城里的灯火渐渐远了,四周黑下来。谢长宁听见脚下踩的不再是青石板,而是泥土和枯叶。他们进了山。
“还有多远?”他问。
“前面有座山神庙,荒废多年,能遮风。”风惊浪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你走累了?”
谢长宁摇头,随即想起黑暗里对方看不见,便道:“不累。”
风惊浪没再说话。
又走了一会儿,谢长宁忽然开口:“你一直跟着我?”
风惊浪脚步顿了顿:“什么?”
“从废园到茶摊,从茶摊到现在。”谢长宁道,“你一直走在我前面半步,不远不近,刚好挡着风。你是故意的?”
风惊浪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被发现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痞气,却没有否认。
谢长宁没再追问。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山神庙到了。
说是庙,其实就是一间破瓦房,四面透风,屋顶漏了好几个大窟窿,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银斑。正中间供着一尊山神像,泥塑的,缺了半边脸,看着比他还落魄。
谢长宁在墙角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刚想坐下,就被风惊浪拉住了。
“等等。”
风惊浪蹲下去,伸手在那一小片地面上摸了摸,然后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水雾。那水雾落在地上,化作一层薄薄的水膜,把地上的灰尘和潮气都裹了进去。他手腕一转,那层水膜裹着脏污滚到一边,地面干干净净,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
“好了。”他站起身,看了谢长宁一眼,“坐吧。”
谢长宁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五百年道行,万妖之王,抬手能斩食人藤,翻手能化雨为刃——却蹲在地上,给他擦一块坐的地方。
“你看什么?”风惊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怕脏而已。”
谢长宁笑了一下,没戳穿他。
他在那块干净地方坐下来,背靠着墙,闭目养神。
风惊浪却不在庙里待着。
他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背对着谢长宁,面朝着外面的黑夜。
谢长宁睁开眼:“你不睡?”
“妖不用睡觉。”风惊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睡,我看着。”
“看什么?”
“看有没有不长眼的东西来打扰你。”
谢长宁看着那个背影片刻,重新闭上眼。
庙外有风吹过,吹得破门嘎吱作响。可风惊浪坐的地方,正好挡住了从门口灌进来的那股冷风。谢长宁靠在墙上,竟觉得比在废园里那一堆干草上还要暖和些。
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梦里又出现了那个画面。
漫天飞舞的山茶花瓣,红的白的粉的,铺天盖地,落得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他站在花海中央,看着前方。
前方有一个少年。
那少年浑身是血,黑衣被浸透,肩头还插着一支箭。他背对着谢长宁,正拼命往崖壁上攀,十指抠进石缝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箭矢破空的声音。
少年闷哼一声,后背又中一箭。他的手从石缝里滑脱,整个人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谢长宁想喊,喊不出声。想冲过去,脚却像生了根。
然后他看见自己动了——不是现在的自己,是五百年前的那个自己。一袭青衣,御风而起,掠过那些飞来的箭矢,一把揽住那个少年的腰,把他从崖壁上摘下来。
落地的时候,少年抬起头,看向他。
那张脸……
谢长宁拼命想看清那张脸,可那张脸始终隔着一层雾。他越是用力看,那雾就越浓。
只有那双眼睛,他看清了。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却也是他见过的最死寂的眼睛。像一口深井,井底没有水,只有沉沉的黑暗。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狼,早就不指望能从笼子里出去了。
可当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那死寂里,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透出一点光。
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少年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为什么?”
谢长宁看见五百年前的自己蹲下来,折了一枝红色的山茶花,递到少年面前。
“因为今天是花朝节。”他说,“百花都开了,你也该开。”
少年低头看着那枝花,又抬头看着他。
那双眼里的光,亮了一点。
少年伸出手,接过那枝花。
他攥得很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用力到那枝花险些在他掌心折断。然后他把那枝花攥在胸口,贴着心口的位置。
谢长宁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画面碎了。
梦醒了。
谢长宁睁开眼,满头冷汗。
庙里还是那个破败的山神庙,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画着银斑。门口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风惊浪。
谢长宁看着他,心口还在剧烈地跳。
他想起那双眼睛了。
梦里那双死寂的、裂开一道缝的眼睛——和方才在茶摊里,风惊浪看着他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五百年前那双眼里的光,只是一道细细的缝。而现在那双眼里的光,已经亮得可以照见人影了。
“醒了?”
风惊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没回头,却像什么都看得见。
谢长宁“嗯”了一声,擦了一把额上的汗。
“做噩梦了?”风惊浪问。
“不是噩梦。”谢长宁说,“是……梦见了以前的事。”
风惊浪的背影僵了一瞬。
片刻后,他慢慢转过头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尊石刻。他看了谢长宁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梦见什么了?”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问:“你那时候,是什么感觉?”
风惊浪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五百年前,”谢长宁说,“我把那枝花给你的时候。”
风惊浪沉默了。
他转回头去,看着外面的黑夜。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谢长宁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久到谢长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像是……有人把灯点亮了。”他说,声音很轻,“那之前,我活了十五年,每一天都在黑暗里。被人追,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当畜生一样对待。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也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我想过很多次去死,可每次都没死成。”
他顿了顿。
“那天在崖壁上,我中了好几箭,手上没力气了,我知道我抓不住了。往下掉的时候我想,也好,终于能死了。”
“然后你接住了我。”
风惊浪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
“你身上很暖。你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你给我那枝花,说百花都开了,我也该开。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开’,可我看着你的眼睛,忽然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
谢长宁听着,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那后来呢?”他问,“后来你怎么成了妖王?”
风惊浪沉默了一下,道:“你走后,那些仇家又找上门来。我逃不掉,被逼到绝路。那时候我攥着你给我的那枝花,想着你跟我说的话,忽然就不想死了。我想活,想活得好好的,想活成你说的那个‘开’的样子。”
“然后我就开了窍。我身上流着妖的血,只是一直没觉醒。那一次,觉醒了。”
谢长宁怔住:“你本来就是妖?”
“半妖。”风惊浪道,“我娘是人,爹是妖。所以他们才要杀我全家——妖和人勾结,在那些人眼里,是死罪。”
谢长宁没说话。
他看着风惊浪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方才梦里的那双眼睛。那双死寂的、不抱任何希望的眼睛。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被追杀了三天,浑身是伤,没吃没喝,没人帮他,没人救他——他凭什么还活着?他凭什么还在攀那座崖?
凭那一口气。
凭不甘心。
凭想看一眼,这世上还有没有一点点光。
然后他看见了。
“风惊浪。”谢长宁开口。
风惊浪没回头:“嗯?”
“你后来,”谢长宁斟酌着措辞,“杀过很多人吗?”
风惊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杀过。”
“多少?”
“数不清。”风惊浪说,“那些追杀我全家的仇人,一共三十七个,我一个个找上门,一个个杀了。后来他们请来帮手,帮手又请来帮手,杀的人就越来越多。再后来,有人要杀我,我就杀回去。杀着杀着,就成了他们口中的‘妖王’。”
他顿了顿,回过头来,看着谢长宁。
月光下,他的眼神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东西——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你怕吗?”他问。
谢长宁对上他的目光。
“你杀过好人吗?”他问。
风惊浪摇头:“没有。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先要杀我的。”
“那就行了。”谢长宁说。
风惊浪愣住。
谢长宁靠回墙上,闭上眼。
“我困了,”他说,“再睡一会儿。天亮叫我。”
风惊浪看着他那张被月光照得有些苍白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外面的黑夜。
嘴角却弯了一下。
很小,很轻,像是一朵花终于开了。
庙外,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鸟叫,清脆得很,像是在报晓。
风惊浪抬头看了看天。
快亮了。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庙里那个靠在墙上睡着的人,忽然想起五百年前,自己攥着那枝花,目送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花海尽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这辈子还能再见到这个人吗?
五百年后,他知道了答案。
能。
哪怕要等五百年,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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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谢长宁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一件青色的外袍。那袍子很宽大,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像雪后的松林,又像山间的溪水。
他坐起来,看了看门口。
风惊浪还坐在那里,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点痞痞的笑。
“醒了?”
谢长宁低头看着手里的外袍,又抬头看着他。
“你不冷?”
风惊浪挑眉:“妖不怕冷。”
谢长宁没说话,站起来,把外袍递还给他。
风惊浪接过来,随手披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风惊浪回过头,逆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太真切,可那双眼里的光,亮得像是把整个早晨的太阳都装了进去。
“落英谷。”他说,“五百年前,你接住我的地方。”
谢长宁心口一跳。
他看着风惊浪伸过来的那只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手,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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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