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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故人 路过镇子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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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座山之后,两人又走了七日。
这七日里,他们路过三个村子,帮过五户人家。有房子漏雨的,有耕牛走丢的,有老人病倒的,有孩子落水的。风惊浪每一次都停下来,每一次都伸出手,每一次都收获一声声“恩公”。
他把那些声音收进心里,像攒糖一样攒着。
第七日傍晚,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却热闹得很。正是赶集的日子,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孩子的,挤挤挨挨。卖菜的吆喝声,卖布的讨价声,卖吃食的煎炒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风惊浪站在街口,看着那些人群。
谢长宁站在他旁边。
“进去?”风惊浪问。
谢长宁点头。
两人往里走。
街上人太多,走不快。风惊浪走在前头,不时侧身替谢长宁挡一挡挤过来的人。谢长宁跟在后头,看着他那微微侧身的动作,嘴角弯着。
走到街心,风惊浪忽然停下来。
他盯着前面一个人,眉头微微皱了皱。
谢长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肩上扛着一个担子,担子里装着一些山货。他正站在一个摊子前,跟摊主说着什么。
普普通通的一个人,没什么特别的。
可谢长宁看见他的脸,忽然也愣住了。
那张脸……
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
年轻人说完话,转过身,正好对上他们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盯着谢长宁,看了很久。
忽然,他的眼睛瞪大了。
“您……您是……”他的声音发抖,“您是那位先生!”
谢长宁看着他,想不起来。
年轻人已经冲过来,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先生!恩公!是我!是我啊!”
街上的人纷纷看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谢长宁低头看着他,努力在记忆里搜索。
年轻人抬起头,满脸是泪,满脸是笑。
“先生,您不记得我了?三十年前,花神庙!我给您送过粥!我奶奶收留过您!”
谢长宁的脑子里轰然一声。
三十年前。
花神庙。
那个老妇人。
那个叫他“孩子”的婆婆。
那个每天给他送粥的孩子。
他想起来了。
那个孩子,那时候才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端着一碗粥,小心翼翼地走进厢房,把粥放在他面前,然后怯生生地看他一眼,跑出去。
他在这里住了三个月,那个孩子送了三个月的粥。
后来老妇人死了,他埋了她,继续往前走。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知道了。
可现在,那个孩子就跪在他面前。
长大了,长高了,长成了一个大人。
谢长宁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
“起来。”他说。
年轻人摇摇头,不肯起来。
“先生,我找过您!我找过您很多年!”他哭着说,“您走之后,我奶奶没了,我一个人过了好些年。后来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娃,可我一直记得您!记得您在我家住过!记得您给我奶奶磕过头!”
他拉着谢长宁的袖子。
“先生,您过得好吗?您这些年去哪儿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您!”
谢长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泪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惊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紧紧攥着谢长宁袖子的手。
他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谢长宁说过的,那些被他管过闲事的人。
那些会记得他的人。
现在,有一个就跪在他面前。
“起来。”谢长宁又说了一遍。
他把那个年轻人扶起来。
年轻人站起来,还是拉着他的袖子不放,像是怕他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先生,您要去哪儿?您住哪儿?您吃饭了吗?”他连珠炮似的问,“我家就在前面,您去坐坐!我媳妇做饭可好吃了!我儿子可乖了!您去看看!”
谢长宁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好。”他说。
年轻人一下子笑开了。
他拉着谢长宁的手,往街那头走去。走了几步,才注意到旁边的风惊浪。
他愣了一下,问:“这位是……”
谢长宁说:“我的人。”
年轻人眨眨眼,然后笑了。
“先生的人,就是自己人!”他说,“一起走!一起走!”
风惊浪看了谢长宁一眼。
谢长宁对他点点头。
三人往前走。
走了不远,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
门是木头的,有些旧了,可擦得很干净。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一个“福”字。
年轻人推开门,朝里喊:“媳妇!来客人了!贵客!”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年轻人说:“我跟你说的那位先生!在我家住过的那位!”
屋里一阵响动,一个年轻女人跑出来,手里还系着围裙。
她看见谢长宁,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行礼。
“先生好!”她说,“快请进快请进!”
谢长宁点点头,和风惊浪一起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棵菜,晾衣绳上晾着几件衣裳。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年轻人把他们让进堂屋,忙着倒茶,忙着端果子。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从里屋跑出来,躲在门后偷偷看他们。
年轻人把他拉出来,说:“叫爷爷。”
小男孩看看谢长宁,又看看风惊浪,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爷爷好。”
谢长宁愣了一下。
爷爷?
他看着那个孩子,忽然笑了。
他蹲下来,对那孩子招招手。
孩子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谢长宁从怀里掏出一块糖——是之前在一个村子里买的,一直揣着——递给他。
孩子接过糖,眼睛亮了。
“谢谢爷爷!”他喊完,跑了。
谢长宁站起来,看着那个跑远的小背影。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先生别见怪,这孩子皮得很。”
谢长宁摇摇头。
“很好。”他说。
年轻人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先生,您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谢长宁想了想。
“还行。”他说。
年轻人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他抹了抹眼泪,“我奶奶走的时候,还念叨您。说那个先生,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让我以后要是见到您,替她问声好。”
谢长宁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张已经不再稚嫩的脸。
“你奶奶,”他问,“埋在哪里?”
年轻人说:“就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
谢长宁点点头。
他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年轻人也站起来。
“我带您去!”
风惊浪跟着站起来。
三人出了门,往后山走去。
后山不高,走了没多久就到了。
一棵老槐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坟。
坟不大,长满了青草,可看得出有人经常打理。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先妣李门陈氏之墓。
谢长宁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木牌。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老妇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给他讲她女儿的事。
她女儿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很久没回来看她。
后来他才知道,她女儿早就死了。
她骗他的。
怕他担心。
怕他知道了,会走。
谢长宁在坟前蹲下来,伸手拔了拔那些草。
风惊浪也蹲下来,帮他拔。
年轻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红红的。
拔完草,谢长宁站起来。
他看着那座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婆婆,”他说,“我又来了。”
风惊浪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坟。
他想起谢长宁说过的话。
“她收留了我,给我地方住,给我东西吃。她叫我孩子,说我也会开的。”
他看了看旁边的谢长宁。
开了。
开得很好。
谢长宁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人。
“你叫什么?”他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说:“狗蛋。”
谢长宁的眉毛动了动。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小名,小名。大名叫李有福。”
谢长宁点点头。
“有福,”他说,“你奶奶走的时候,你在吗?”
有福点点头。
“在。”他说,“我一直陪着。”
谢长宁看着他。
有福继续说:“奶奶走之前,还跟我说,那个先生是好人,让我以后要是见到您,一定要好好谢谢您。”
他顿了顿。
“她说,您在她最难的时候陪过她。”
谢长宁沉默了。
最难的时候。
他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被贬下凡,一个人流落人间。是老妇人收留了他,给他地方住,给他东西吃,陪他说话。
可老妇人说,是他陪了她。
谢长宁忽然笑了一下。
“她才是好人。”他说。
有福摇摇头。
“都是好人。”他说,“奶奶是好人,先生也是好人。”
他看着谢长宁,又看看风惊浪。
“这位先生也是好人。”他说,“我看得出来。”
风惊浪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人?
他吗?
有福已经移开目光,又看着谢长宁。
“先生,您往后还走吗?”他问,“要不就住下吧!我家虽小,挤挤能住下!”
谢长宁摇摇头。
“不了。”他说,“还要赶路。”
有福的眼神黯了黯,可马上又亮起来。
“那您什么时候再来?”他问,“我给您留着屋子!”
谢长宁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会来的。”
有福点点头。
“那我等您!”他说,“我等您来!”
谢长宁看着他,忽然问:“你儿子叫什么?”
有福说:“叫小宝。”
谢长宁点点头。
“小宝很好。”他说。
有福笑了。
三人慢慢往回走。
走到村口,有福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对着谢长宁,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他说,“谢谢您。”
谢长宁看着他。
有福直起身,眼眶红红的,可脸上带着笑。
“谢谢您陪过我奶奶。”他说,“谢谢您还记得她。”
谢长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有福的肩膀。
“好好过。”他说。
有福使劲点头。
谢长宁和风惊转身,往村外走去。
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有福站在村口,朝他们挥手。
风惊浪走着走着,忽然问:“谢长宁。”
“嗯。”
“那个有福,”他说,“他记得你。”
谢长宁点头。
风惊浪继续说:“他奶奶也记得你。”
谢长宁又点头。
风惊浪想了想,问:“你记得他们吗?”
谢长宁说:“记得。”
风惊浪看着他。
谢长宁说:“记得她收留我,记得她给我做饭,记得她叫我孩子。记得他给我送粥,记得他躲在门后看我。”
他顿了顿。
“都记得。”
风惊浪笑了。
“那就好。”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风惊浪忽然又问:“谢长宁。”
“嗯。”
“那个有福,”他说,“他说我是好人。”
谢长宁侧头看他。
风惊浪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亮。
“他说我是好人。”他又说了一遍。
谢长宁笑了一下。
“你是。”他说。
风惊浪愣了一下。
“是吗?”他问。
谢长宁点头。
“是。”他说。
风惊浪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可他没哭,只是笑了。
“谢长宁。”他叫。
“嗯。”
“往后,”他说,“会有更多人记得我。”
谢长宁点头。
“会的。”他说。
风惊浪走着走着,忽然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
空的。
他晃了晃,说:“糖又没了。”
谢长宁问:“后悔吗?”
风惊浪摇头。
“不后悔。”他说,“给小宝了。”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继续说:“他叫我爷爷。叫得可好听了。”
谢长宁笑了一下。
“傻子。”他说。
风惊浪也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线金红。
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山路银白银白的。
风惊浪走着走着,忽然说:“谢长宁。”
“嗯。”
“今天,”他说,“又积攒了一点。”
谢长宁点头。
风惊浪说:“有福记得你。他奶奶记得你。小宝叫我爷爷。”
他顿了顿。
“往后他们都会记得我们。”
谢长宁看着他。
风惊浪也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有笑,还有一点点满足。
谢长宁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嗯。”他说,“都会记得。”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可他们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都有彼此陪着。
都有那些被他们救过、帮过、管过闲事的人,在某个地方,记着他们。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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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完)